第565章 宫中藏方士,炼丹蛊帝心
紫禁城的雪化得慢。
乾清宫殿檐下的冰溜子直愣愣垂着,像倒悬的利剑。
殿里炭火烧得旺,可十九岁的朱载重裹着明黄缎面貂裘,手里还抱着个暖炉,总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陛下,该进丹了。”
说话的是司礼监新任秉笔太监李得贵,四十来岁,面团团一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他托着个紫檀木盘,上面搁着只景泰蓝小盒,盒盖一掀,露出三枚龙眼大的丹丸——朱红透亮,隐隐有金纹流转,异香扑鼻。
朱载重接过丹丸,就着温酒服下。
片刻功夫,苍白的面颊浮起血色,眼神也亮了三分。
“玄微真人的九转还丹,当真神效。”
他长舒口气,那股子从三年前中秋夜就缠着他的阴冷感,暂时被驱散了。
李得贵谄笑:“可不是嘛!”
真人说了,陛下乃紫微星君转世,根基深厚。”
只是当年那场劫数伤了元气,需慢慢温补。”
这九转还丹取九九八十一味灵药,用三昧真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最是固本培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得贵话音戛然而止,弓着腰退到一旁。
苏惟瑾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气。
他今日穿的是靖海王常服,靛蓝云纹,腰间玉带上悬着尚方剑——这是朱载重亲赐“剑履上殿”的特权,满朝独一份。
“臣叩见陛下。”
“师父快起。”
朱载重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今日不是朔望大朝,师父怎么进宫了?”
苏惟瑾起身,目光扫过李得贵手中的空盒,又落在皇帝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上。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面色潮红但指尖微颤,瞳孔略散,呼吸浅快……这是轻度兴奋剂反应。
“臣来禀报日本使团后续处置。”
苏惟瑾语气如常,“另外,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特请了太医院刘院判同来,为陛下请个平安脉。”
话音落,须发皆白的刘院判提着药箱进来,躬身行礼。
朱载重眉头微皱:“朕无大碍,只是旧伤未愈,调养些时日便好。”
倒是劳师父挂心了。”
话虽这么说,手还是伸了出去。
刘院判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老脸渐渐凝重,又换左手,半晌才松开。
“陛下脉象……浮数而滑,阳亢阴虚。”
他斟酌着词句,“可是近日服用了什么温补之药?”
李得贵抢着答:“是玄微真人进献的仙丹!”
陛下服后精神大好……”
“丹药?”
刘院判脸色变了,“可否让老臣一观?”
朱载重示意,李得贵不情不愿地递过景泰蓝盒子。
刘院判取出一枚丹丸,先是细看色泽纹路,又刮下些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陛下!”
他扑通跪倒,“此丹内含汞砂、铅粉,虽掺了参茸等滋补之物,但重金属之毒日积月累,必损肝肾、伤神智!”
长期服食,后患无穷啊!”
殿内死寂。
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朱载重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玄微真人说……这是古法仙丹……”
“什么古法!”
刘院判激动得胡子直颤,“《神农本草经》明载:汞,有毒,不可久服。”
铅,伤髓,令人痴傻。”
前朝多少帝王求长生,服丹砂而暴毙?”
嘉靖先帝晚年……”
他忽然住嘴,伏地不敢言。
苏惟瑾适时开口:“陛下,刘院判之言,不可不察。”
方士之术,多有夸诞。”
不如暂止服丹,由太医院拟个温补方子,徐徐调养。”
朱载重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师父。”
出了乾清宫,苏惟瑾没急着走。
他在廊下站了会儿,看着李得贵弓着腰往西苑方向去——那是宫里给“高人”安排的临时住所。
“陆松。”
“属下在。”
阴影里转出人影。
“那个玄微真人,查清楚了么?”
“正要禀报。”
陆松压低声音,“此人本名黄三狗,江西龙虎山下的混混,嘉靖四十年因冒充道士诈骗乡绅,被判了三年流刑。”
奇怪的是,刑期未满就被神秘人赎出,此后消失三年,再出现时已摇身一变,成了‘玄微真人’,炼丹、看相、风水无一不精。”
苏惟瑾冷笑:“培训得挺全面。”
“引荐人是李得贵。”
这太监三年前还只是御马监的喂马太监,不知怎的攀上了司礼监掌印冯保的干儿子,一年内连升三级。”
咱们的人盯了他三个月,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南‘悦来茶馆’,见一个做丝绸生意的福建商人。”
“商人叫什么?”
“表面叫陈四海,但锦衣卫福建千户所回报,此人真名郑奎,是嘉靖三十七年被抄家的泉州海商郑万山之子。”
郑家当年勾结倭寇,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流放,不知这郑奎如何逃脱的。”
线索串起来了。
苏惟瑾望向西苑方向,那里有座精巧的道观,原是嘉靖皇帝修来炼丹的,如今住了新主人。
“先别动。”
他淡淡道,“李得贵、玄微、郑奎……这三条线都盯着。”
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送进宫,绝不会只为献几颗毒丹。”
“王爷的意思是……”
“等。”
苏惟瑾转身,袍角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痕迹,“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西苑,清虚观。
这地方修得确实雅致——白墙黑瓦,松竹掩映,正殿供着三清,偏殿却改造成了丹房。
此刻丹房里热气蒸腾,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烧得通红,炉壁上嵌着八卦方位,底下炭火噼啪作响。
玄微真人正在炉前“做法”。
这道士看着五十来岁,其实才四十出头。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飘在胸前,头戴莲花冠,身穿八卦道袍,手里捧着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真君赐福,丹成九转。”
急急如律令!”
他忽然一声大喝,桃木剑往炉上一指。
旁边两个小道童赶紧用铁钳打开炉盖——霎时间金光迸射,异香满室。
待热气散尽,炉底躺着十二枚金灿灿的丹丸,比进献给皇帝的还要大上一圈。
“恭喜师尊,又成一炉金丹!”
道童跪拜。
玄微真人捋须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什么金丹?
不过是朱砂、铅粉、硫磺,加上曼陀罗花粉和少量五石散——前者有毒,后者致幻,搭配起来服下,短时间内确实精神焕发,久了嘛……嘿嘿。
正得意着,丹房门被推开。
李得贵鬼鬼祟祟溜进来,反手掩上门,脸上谄笑换成焦急:“真人!大事不好!”
今日靖海王带着刘院判进宫,把您的九转还丹批得一钱不值,说是什么……重金属中毒!”
陛下虽没明说,可看样子是不敢再服了!”
玄微真人脸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慌什么?”
陛下服丹月余,已尝到甜头。”
那点劝谏,抵得过龙精虎猛的滋味?”
他走到窗边,看向乾清宫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你近日在陛下耳边,多提提靖海王的权势——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连陛下服什么药都要管。”
再暗示暗示,自古功高震主者,有几个愿见君主长生的?”
李得贵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还有,”
玄微真人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新炼的‘龙虎合欢散’,你找机会混在陛下的补汤里。”
待陛下……兴致来了,便引他去西六宫那边。”
咱家已安排好两个‘鼎炉’,都是精心调教过的,懂些采补皮毛。”
李得贵接过瓷瓶,手有点抖:“这……会不会太急?”
“急?”
玄微真人冷笑,“你以为靖海王是吃素的?”
咱们的底细,他迟早能查出来。”
必须在他动手前,让陛下彻底依赖咱们——依赖丹药,依赖‘双修’,依赖长生不老的幻梦。”
到那时,便是靖海王想动咱们,陛下也不会答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郑公子那边传话了,下月初五,有批‘特殊药材’从福建运到。”
你出宫接应,走西华门,守门的侍卫已打点好了。”
“是是是……”
李得贵揣好瓷瓶,躬身退去。
玄微真人独自站在丹房里,看着炉中余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什么长生?
什么仙丹?
都是狗屁。
他要的,是把大明天子变成一具傀儡。
等时机成熟,等郑公子背后的“金主”发话……这紫禁城,就该换主人了。
三日后,深夜。
靖海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苏惟瑾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是太医院对丹药的详细分析——汞含量超标四十倍,铅含量超标六十倍,另含多种致幻植物提取物;一份是江西按察司发来的旧案卷宗,黄三狗的画像与玄微真人有七分相似;第三份最厚,是锦衣卫对郑奎的全面调查。
“王爷,有发现。”
陆松指着第三份密报的某一行,“郑奎这三年频繁往来月港与马尼拉,表面做丝绸生意,实则每次都会见一个西班牙商人,名叫迭戈·洛佩斯。”
咱们查了这迭戈的底,他明面上是马尼拉总督府的书记官,暗地里……是圣殿遗产会的外围成员。”
苏惟瑾闭上眼睛。
超频大脑将碎片拼凑:圣殿会、前朝余孽郑奎、宫中的太监和假道士、毒害皇帝的丹药……
“他们不是在谋一时。”
他睁开眼,声音冰冷,“是在谋一世。”
若陛下长期服丹中毒,轻则神智昏聩,重则早夭。”
届时皇子年幼,主少国疑,朝局必乱。”
而郑奎这种前朝余孽,就能趁机……”
他没说下去,但陆松已惊出一身冷汗。
“王爷,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抓人!”
“抓?”
苏惟瑾摇头,“李得贵是司礼监秉笔,无确凿罪证,动他便是打冯保的脸。”
玄微真人是陛下亲口封的‘真人’,无圣旨,谁能进西苑拿人?”
至于郑奎——他现下人在哪儿?”
“昨日离京,说是回福建采办货物。”
“那就让他走。”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福建位置,“传令月港市舶司,郑奎的船一旦入港,立刻扣查。”
我要知道他运的‘特殊药材’,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宫里……”
“宫里我亲自去。”
苏惟瑾整理衣袖,“明日早朝后,我去西苑,会会这位玄微真人。”
次日巳时,西苑清虚观。
玄微真人早知道靖海王要来,早早备好了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观里自己晒的野菊花,配两碟素点心。
他打定主意,不管这位王爷问什么,都给他来个云山雾罩、玄之又玄。
可当苏惟瑾真走进丹房时,玄微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位王爷太年轻了,看着不到三十,可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心。
更怪的是,他一进来就直奔丹炉,根本不给玄微发挥的余地。
“真人这丹炉,是前朝旧物吧?”
苏惟瑾忽然开口。
玄微一愣:“王爷好眼力,此炉确是嘉靖先帝时所铸……”
“炉壁八卦方位铸错了。”
苏惟瑾手指轻点炉身,“坎位应在正北,您这炉子坎位偏东十五度。”
离位该在正南,您这偏西十度。”
用这样的炉子炼丹,药性能对么?”
超频大脑调出的是前世参观博物馆时的记忆——明代丹炉的形制、八卦方位标准,误差不超过三度。
玄微真人额头冒汗了:“这……丹道玄妙,方位微调,亦是法门……”
“哦?”
苏惟瑾转身,似笑非笑,“那真人能否说说,您这九转还丹,用的是哪九转?”
八十一味灵药,又都是哪些?”
《周易参同契》有云:‘五金八石,各禀性灵。’”
请问真人,丹中‘五金’是哪五金,‘八石’又是哪八石?”
一连串问题,砸得玄微晕头转向。
他哪懂这些?
培训时只背了皮毛,知道些术语糊弄外行。
真碰上懂行的……
“王爷恕罪。”
玄微强自镇定,“此乃师门秘传,不可轻泄。”
“师门?”
苏惟瑾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昨日回文,说道教正统谱系中,并无‘玄微’一脉。”
倒是有个叫黄三狗的混混,曾在山下行骗——真人可认识?”
玄微脸色煞白,扑通跪倒:“王、王爷明鉴!贫道……贫道……”
“你不必说。”
苏惟瑾俯视着他,“陛下那边,我会劝谏。”
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袍角带起的风,吹散了丹炉余温。
玄微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湿透道袍。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想到郑奎的许诺,想到那些“金主”的手段……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狠色。
靖海王,你查得到我的底,查得到我背后的网么?
咱们……走着瞧。
苏惟瑾敲山震虎,玄微真人表面屈服。
可当夜子时,清虚观丹房地下竟传来机关转动声——地道开启,玄微真人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月港急报传来:郑奎的货船在入港前突然自沉,船上三十余人无一生还,所谓“特殊药材”尽数沉海。
而在打捞出的货物中,锦衣卫发现数口密封的铁箱,箱内装的并非药材,而是……十二具与马尼拉运来的一模一样的空棺!
棺底用朱砂画着诡异符咒,经龙虎山道士辨认,竟是早已失传的“七星锁魂阵”!
西山青铜门的心跳、马尼拉的空棺、沉船中的符咒棺——这一切,难道都是同一场惊天阴谋的碎片?
玄微真人究竟逃往何处?
那十二具空棺,究竟要“锁”谁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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