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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宗室闹“维权”,哭宫碰铁壁


南京编译馆那场火,烧掉了两间厢房,也烧出了苏惟瑾心头的寒意。

六指哑巴的血指纹印在焦木上,像某种不祥的图腾。被盗的那箱葡萄牙文典籍,据澳门耶稣会教士回忆,里头除了数学、天文,还有几卷“生物异闻录”,记载着南洋各种奇花异草、毒虫瘴气——其中一章的标题,译过来正是《金雀花:传说与秘术》。

“知识有毒……”

苏惟瑾喃喃重复着那疯癫老吏的呓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澳门-月港-南京-北京。这条线串起了金雀花会近期的所有动作:走私伪造股票凭证、盗窃泰西典籍、在编译馆纵火,还有西山那些诡异的金色雀羽。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想往大明的知识体系里,掺进什么?

五月中旬,一份新的麻烦递到了案头——不是阴谋,是阳谋。

五月十八,北京承天门外。

天还没亮透,守门的羽林卫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探头一看,好家伙!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怕是有百十号人。个个穿着白麻素服,披头散发,有些还往脸上抹了灰,看着凄凄惨惨。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细眼,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郡王常服,正捶胸顿足地哭嚎:“太祖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子孙要活活饿死了啊!”

他身后跪着的男女老少,也跟着哭成一片。有人举起一面白布横幅,墨汁淋漓八个大字:“太祖子孙,乞食维生”。

正是早朝时辰,官员们的轿子、马车陆续到了。看见这阵仗,都停了步,掀起帘子瞧热闹。

“这不是崇王家那个……朱载坖吗?”一个御史认了出来,“他爹前年薨了,他袭了个奉国中尉,食禄四百石——这也不少啊,哭什么穷?”

旁边有个老翰林摇头:“你不知道?摄政王推的‘宗室禄米改革’,五服外的远支宗室,禄米逐年递减,三载后全停。这些人……”他指了指跪着的那片,“多是出了五服的,自然要闹。”

朱载坖耳朵尖,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列位大人评评理!咱们身上流的是太祖血脉,如今朝廷竟要咱们自谋生计!我朱载坖读圣贤书长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吃祖宗饭,还能做什么?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天潢贵胄啊!”

这话说得悲切,几个心软的官员面露不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西城开当铺的那个朱老板吗?上次我当件皮袄,他压价压得狠着呢!”

“小声点……人家是郡王!”

“郡王还开当铺?不是说宗室不能经商吗?”

“明面上不能,暗地里……嘿!”

议论声嗡嗡响。朱载坖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掩过去,继续捶地:“我朱载坖若有半分产业,天打雷劈!如今真是山穷水尽了,求朝廷给条活路啊!”

正闹着,宫门“吱呀”开了。

早朝的钟声响起。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小皇帝朱常洛坐在御座上,揉着惺忪睡眼——他才十岁,今日这阵仗着实吓着了。帘后坐着慈圣李太后,这位新帝生母才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眉宇间却带着忧色。

御阶下,宗人府宗正、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几个重臣,正和苏惟瑾低声商议。

“王爷,这事……影响太坏。”礼部尚书王锡爵叹气,“百来个宗室跪宫门,传出去,百姓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户部尚书杨巍更愁的是钱:“可禄米改革不能停啊!王爷您看这账——”他翻开册子,“在册宗室十二万三千四百余人,岁支禄米折银三百八十万两,占国库岁入两成!其中九成是五服外远支,这些人大多不事生产,坐吃山空……”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朱载坖名下,真没产业?”

杨巍一愣:“明面上没有。宗室经商,犯禁。”

“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锦衣卫三天前查的。朱载坖,表面上靠四百石禄米过活,实际在西城有当铺三家,南城有绸缎庄两处,通州还有田庄五顷。这些产业,都挂在他管家、妻弟名下。”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王锡爵怒道:“这、这是欺君!”

“不止他。”苏惟瑾又翻出一页,“跪宫门那一百二十七人,锦衣卫查了八十六人,其中六十一人暗中经营产业——有开酒楼的,有放印子钱的,还有两个在天津跑海贸。真正穷困潦倒的,不到三成。”

帘后,李太后的声音轻轻传来:“摄政王的意思……是这些人装穷闹事?”

“是,也不是。”苏惟瑾转身,朝帘子方向拱拱手,“太后明鉴。宗室禄米之弊,积重难返。朝廷养着十几万人,其中多数早已与平民无异,却仍要百姓供着。改革势在必行。但——”

他顿了顿:“光堵不行,得给出路。”

巳时三刻,承天门外。

朱载坖跪得腿都麻了,心里却暗自得意。今儿这场“哭宫”,是他琢磨了半个月的招。宗室里那些远支兄弟,一听禄米要停,个个慌了神,他一煽呼,就聚起这百十号人。法不责众,朝廷还能把他们全杀了?

正想着,宫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官员,是一队锦衣卫,押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朱载坖眯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被押着的,不正是他当铺的二掌柜、绸缎庄的账房吗?

锦衣卫指挥使陆松走到宫门前,朗声道:“奉摄政王令,公布三件事!”

围观百姓、官员、连跪着的宗室都竖起耳朵。

“第一,户部数据。”陆松展开一张黄榜,“泰昌二年,国库岁入一千九百万两,宗室禄米支三百八十万两,占两成。其中五服外远支宗室十一万余人,支禄米三百四十余万两——平均每人三十两。而京师百姓,人均岁入不足十两。”

底下嗡嗡声起。

“三十两还嫌少?”

“咱们一年挣不到十两呢!”

陆松继续:“第二,请几位宗室典范。”

人群分开,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儒衫,手里拿着本书:“在下朱载培,太祖七世孙,五服外。三年前禄米减半,便用积蓄在琉璃厂开了间‘文华书肆’,专售格物新书。去年盈利二百两,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第二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像老农:“俺叫朱翊钧,也是远支。禄米停了后,在通州包了五十亩地,办养殖场,养鸡鸭。如今每日供蛋三百斤到京城,一年能赚一百五十两。”

第三个最年轻,才二十,穿着海事大学的学生服:“学生朱常清,去年考入海事大学航海科。朝廷有令,宗室子弟入学,免学费、供食宿。学生毕业后可入水师,月俸十五两——自食其力,有何不可?”

这三个人往那一站,跪着的宗室们脸色就变了。

朱载坖急道:“你们、你们是朝廷找来的托儿!”

“是不是托儿,看这个。”陆松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当众翻开,“朱载坖,奉国中尉,岁禄四百石,折银一百二十两。暗地里——西城‘永兴当铺’,东家是你管家朱福,但每月利润八十两,七成送入你府;南城‘锦绣绸缎庄’,掌柜是你妻弟,年分红一百五十两;通州五顷田庄,佃户二十七户,年收租米二百石……”

他每念一条,朱载坖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了,陆松合上册子,冷笑:“朱爷,您这‘山穷水尽’,穷得可真阔气。”

轰——

全场炸了!

“好家伙!一年暗地里赚三百多两,还哭穷!”

“当铺!怪不得压价那么狠!”

“骗子!全是骗子!”

百姓的同情瞬间变成愤怒。几个脾气爆的,捡起石子就往朱载坖身上砸。

朱载坖抱头躲闪,狼狈不堪,嘴里还硬撑:“污、污蔑!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锦衣卫已拿了你铺子的账房,一对便知。”陆松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宗室,“摄政王有令:宗室禄米改革,势在必行。但朝廷给出路——愿转型者,可至户部登记,官府提供小额贷款、技术指导,助你等自谋生计。一味闹事、装穷欺诈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削籍为民,产业充公!”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跪着的宗室头上。

你看我,我看你,许多人眼神闪烁——他们大多暗中有产业,闹这一出,不过是想多捞点好处。如今被当众揭穿,再闹下去,怕是真要削籍了!

当下就有人爬起来,拍拍土,讪讪道:“那、那我去户部登记……”

一个带俩,俩带仨。不到半炷香,百十号人走了大半。

只剩下朱载坖和十几个真穷的,孤零零跪在那儿,脸色灰败。

陆松走到朱载坖面前,俯身低声道:“朱爷,摄政王让给您带句话:闭门思过三个月,产业罚没三成充公。若再闹……您那五顷田庄是怎么来的,锦衣卫可查得一清二楚。”

朱载坖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那些田庄,是前年强占民田来的……

当日下午,慈宁宫。

李太后隔着珠帘,轻声道:“今日之事,摄政王处置得妥当。刚柔并济,既坚持了改制,又给了活路,更让百姓看清了真相。”

苏惟瑾躬身:“谢太后褒奖。宗室积弊,非一日之寒。改革不能一蹴而就,需徐徐图之。”

“哀家明白。”李太后顿了顿,“只是……今日跪宫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哀家娘家那边的远亲。他们暗中传话,说这改革背后,另有图谋。”

苏惟瑾眼神一凝:“太后所指是?”

“说摄政王削减宗室,是想……削弱朱家,为自己铺路。”李太后声音很轻,却像根针。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惟瑾忽然笑了:“太后,臣若真有异心,当年先帝驾崩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用这种慢刀子?”

李太后沉默良久,也笑了:“哀家自然信你。只是人言可畏,摄政王还需谨慎。”

退出慈宁宫,苏惟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李太后那句“人言可畏”,提醒了他。今日这场宗室闹剧,表面上是为禄米,可背后有没有人煽动?朱载坖一个远支郡王,哪来那么大能耐,短时间内串联百余人?

“王爷。”陆松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查到了。三日前,朱载坖在‘醉仙楼’宴请了十几个闹事的宗室,结账时用了张银票——票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承兑’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

苏惟瑾脚步一顿。

金雀花会的手,竟然伸到宗室来了?

“还有,”陆松继续道,“朱载坖被押回府后,他府上一个老仆偷偷出城,往西山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着,见他进了紫霄谷附近的一处荒庙……”

西山。又是西山。

金色雀羽、疯兔尸体、编译馆大火、宗室闹事、荷兰银票……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派两队人,”苏惟瑾沉声道,“一队盯死朱载坖府,一队去那荒庙,给我挖地三尺地查!”

五月二十夜,西山荒庙。锦衣卫撬开地砖,发现一间密室。

里头没有佛像经卷,只有一座诡异的祭坛——坛上供着的不是神主牌,而是一尊半人半雀的青铜像!

像前香炉里,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香灰呈现出诡异的金色。

更骇人的是,密室墙上画满了壁画:

第一幅,一群人跪拜金雀;

第二幅,金雀口吐金雾,笼罩宫殿;

第三幅……画的竟是乾清宫御座,上面坐着个模糊的身影,头戴的不是冕旒,而是一顶形似雀冠的奇怪头饰!

几乎同时,朱载坖府上传来消息:那老仆回府后突然暴毙,死前用血在墙上画了七个字——“金雀开,真龙替”。

苏惟瑾盯着那幅乾清宫壁画,猛然惊觉:金雀花会的目标,或许从来不是颠覆大明,而是……用一种更诡异的方式,“替换”掉大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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