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瑾王拒高位,但求办学堂
正月初七到初九这三天,京城上下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西山皇庄那片“黄金玉米”一夜枯死、每株秆子上都浮出焦黑雀纹的怪事,终究没瞒住。风声一漏,市面上粮价就开始偷偷往上窜。虽说朝廷立马从通州仓调粮平抑,可老百姓心里那点慌,像野草似的压不住。
更邪门的是琉球那艘商船——十二个水手昏迷不醒,太医院最好的大夫轮番上阵,灌药、针灸、放血,啥法子都试了,人就是不醒。脉象怪得很,时快时慢,有时一刻钟才跳那么三五下,跟死了没两样,可鼻息又还在。手臂上那淡金色雀印,倒是一天比一天清晰。
陆松领着锦衣卫把这艘船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在底舱夹层里找到个铁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半卷焦黄的羊皮纸,上头画着些扭曲的符号,既不像汉字,也不像泰西字母,倒像……虫子爬的痕迹。纸角有个模糊的印记:一只展翅的金雀,雀眼里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
苏惟瑾盯着那印记看了半晌,超频大脑里无数记忆碎片飞闪,最后定格在当年查抄圣殿遗产会据点时,见过类似的图腾——只是没这颗“眼”。
“红宝石……”他喃喃道,“像血。”
正月初十,大朝会。
太和殿里的气氛比前几日凝重不少。官员们列班时交头接耳,说的多是粮价、水手、还有宫里隐约传出的“金雀”二字。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生怕自己臂上哪天也冒出那玩意儿。
朱常洛坐在龙椅上,少年天子的脸上没了前几日的轻松,眉头微微锁着。等百官礼毕,他直入正题:
“忠武王。”
“臣在。”苏惟瑾出列。
“自朕登基以来,内除奸佞,外平边患,新政得行,科技初兴——皆赖先生之功。”朱常洛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朕思之再三,决意加封先生为‘摄政王’,世袭罔替,总揽朝政。望先生勿再推辞。”
“哗——”
殿内瞬间炸了锅。
摄政王!世袭罔替!总揽朝政!
这是什么概念?自大明开国,除了洪武朝那几个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兄弟得封世袭罔替的亲王,往后这两百多年,再没人得过这般殊荣!更何况还“总揽朝政”——那不等于把半个江山交出去了?
文官队列里,几个老臣脸都白了。都察院右都御史陈文瑞(这是新提拔上来的,为人还算正直)忍不住出列:
“陛下!摄政王之位,非同小可!自古权臣摄政,易生祸端。汉之霍光,唐之李辅国,前车之鉴啊!况且忠武王虽功高,然陛下年已十八,正是亲政之时,此时设摄政王,恐非……”
“陈大人。”苏惟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陈文瑞一顿,转头看他。
“陈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苏惟瑾居然点了点头,“自古权臣摄政,确易生变。所以这摄政王,臣不能受。”
满殿又是一静。
连朱常洛都愣了:“先生……”
“陛下,”苏惟瑾转身面向龙椅,深深一揖,“您今年十八了。腊月廿三那场风波,您处置得干净利落;正月初一迎臣还朝,您气度从容;这几日朝政调度,您井井有条——陛下已能独当一面,臣当功成身退,岂有赖着不走的道理?”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聪明。
既捧了皇帝,又表明心迹。陈文瑞张了张嘴,没词了。
朱常洛从龙椅上站起身,眼圈有些红:“先生教朕读书,教朕治国,教朕看这天下有多大。如今朕刚会走路,先生就要撒手……朕,朕舍不得。”
少年天子这话说得动情,殿内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忠武王这些年怎么辅佐皇帝的,大家有目共睹。要说半点私心没有,那是假话;可要说他想当权臣,也冤枉——真想当,这会儿就该顺水推舟了。
“陛下,”苏惟瑾抬起头,笑了,“臣不是撒手。只是换条路,接着为陛下、为大明效力。”
“哦?”朱常洛眼睛一亮,“先生有何打算?”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有四请。”
太监接过,展开念道:
“一、请于全国各府州县,筹建‘格物小学’一百所,专授六至十二岁孩童基础算学、格物常识、泰西语言。束脩全免,笔墨书籍由朝廷供给。贫寒子弟,另发膳食补贴。”
“二、请扩建‘皇家科学院’,年拨专银五十万两,用于格物研发、器械试制、海外良种引种。凡有成果,依《专利法》重赏。”
“三、请设‘忠武奖学金’,专助寒门学子攻读格物之学。每年遴选百人,供其衣食、学费,直至学成。”
“四、请准臣南下广州,主持‘大明海事大学’筹建。此校专研航海、造船、海外贸易、海事律法,为我大明开拓海疆,储备人才。”
四条请求,条条不离“教育”二字。
殿内官员们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忠武王会要兵权、要财权、要更大的官职,没想到……要的全是办学的事?
陈文瑞忍不住又开口:“王爷,这些事……固然是好事。可眼下京城金斑未消,琉球水手昏迷,粮价波动,正是多事之秋。您此时南下,是否……”
“陈大人问得好。”苏惟瑾转身看向他,“正因为是多事之秋,才更要办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金斑何来?水手为何昏迷?玉米为何枯死?——因为我们不懂。不懂那金雀印记是什么,不懂海外有什么,不懂天地间还有多少未知之事。若只知埋头应付眼前麻烦,今日灭一处火,明日又起一处,何时是个头?”
“唯有办学,唯有育人,让千万孩童从小知算学、懂格物、晓外情,让千万青年钻研科技、探索海外——十年,二十年,待这些人长成,大明才真正有了底气。到那时,莫说金雀,便是真凤凰来了,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这话说得铿锵,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陈文瑞怔怔站着,忽然长揖到地:“王爷……深谋远虑,下官……惭愧。”
朱常洛看着苏惟瑾,看了很久。少年天子忽然从御阶上走下来,走到苏惟瑾面前,执弟子礼,深深一躬:
“先生教诲,朕铭记于心。只是……朕还是想给先生个名分。摄政王您不受,那……太师如何?虚衔,不涉政务,但位列三公,见君不拜。”
太师,三公之首,正一品。虽是虚衔,可那是文臣的顶峰了。自嘉靖朝严嵩倒台后,这位置空了几十年没人敢坐。
苏惟瑾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谢陛下隆恩。”
“至于这四请……”朱常洛直起身,朗声道,“一概准奏!格物小学,着工部、礼部协同督办;科学院拨款,户部即日筹措;忠武奖学金,从朕内帑拨银二十万两,作启动之本;海事大学……”他顿了顿,“先生既愿亲往,朕便命先生为‘海事大学总办’,广州官员,悉听调遣。”
“臣,领旨谢恩。”苏惟瑾再拜。
退朝后,文渊阁。
苏惟瑾将两个厚厚的木匣放在徐光启的书案上。
“徐先生,这一匣,是《格物笔记》。”他打开第一个匣子,里头是整整齐齐几十本手稿,纸张已有些发黄,“自沭阳到京城,这二十年来,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凡与格物相关者,皆录于此。从杠杆滑轮,到蒸汽电报;从牛痘接种,到海外舆图……虽粗浅,或可作后学参考。”
徐光启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随手翻开一页,上头画着个奇怪的图形,旁边标注:“此乃泰西‘齿轮传动比’算法,可用于改良水车……”
“这一匣,”苏惟瑾打开第二个匣子,“是《治国策要续编》。当年离京前,我曾留陛下《治国策要》十二篇。这续编八篇,补的是海外贸易、专利保护、技术学堂、海事开拓等事。陛下那边,我已另抄一份送去。”
徐光启老眼泛红:“王爷……真要走?”
“该走了。”苏惟瑾望向窗外,“京城有陛下,有您,有陆松、铁柱他们,乱不了。反倒是海外……那金雀印记既在琉球出现,恐怕不止大明一处。我得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陆松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王爷,刚收到的消息——广州那边,有艘从暹罗回来的商船,带回来个……怪人。”
“怪人?”
“说是红毛夷,金发碧眼,可穿的是道袍,嘴里念的是《道德经》。”陆松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他臂上……也有个金雀印记,不过是银色的。”
苏惟瑾瞳孔微缩。
银色金雀?
正月十五,元宵夜。
往年这时候,京城早就灯山灯海,人流如织了。可今年因着那些诡异事,朝廷下令庆典从简,只准官府在主要街巷挂些灯笼,不准百姓大规模聚集。
戌时末,忠武王府后门。
两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前头那辆坐着苏惟瑾和芸娘,后头那辆是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几个女眷,还有孩子们。行李不多,就几口箱子——书籍、手稿、几件换洗衣裳,再有就是苏惟瑾那口从不离身的药箱。
周铁柱带着二十个便装锦衣卫,牵着马候在巷口。这年轻人如今是忠勇伯了,可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咬着嘴唇不吭声。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铁柱,京城交给你了。护好陛下,护好徐先生。”
“王爷放心!”周铁柱重重点头,“俺……俺等您回来!”
正说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朱常洛披着件玄色斗篷,只带了个贴身太监,悄然走来。少年天子看着那两辆马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先生……这就走?”
“该走了。”苏惟瑾微笑,“陛下留步。”
“朕送先生出城。”
“不可。”苏惟瑾摇头,“陛下是君,哪有君送臣的道理?况且今日元宵,陛下该在宫中,安民心。”
朱常洛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条蟠龙,龙眼处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玉佩,是父皇留给朕的。”少年天子将玉佩塞到苏惟瑾手中,“先生带着。见玉如见朕,天下官员,莫敢不从。”
苏惟瑾握住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忽然想起铁匣里那张羊皮纸上的血色雀眼。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仔细收好,躬身长揖:
“陛下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周铁柱翻身上马,带人护卫在两旁。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街巷,朝南城门而去。
城楼上,徐光启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朱常洛身旁。
两人望着马车在长街尽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少年天子忽然轻声问:“徐先生,你说……先生此去,何日再见?”
徐光启捋着胡须,望着南方,良久,缓缓道:“陛下,忠武王之心,已在千秋。见与不见,他都在那里——在我大明每一所学堂的朗朗书声里,在每一艘远航海船的帆影里,在千万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机遇里。”
朱常洛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是啊。
先生教的,先生留下的,已经够多了。
马车里,苏惟瑾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的北京城。掌心那枚雀形金纹忽然微微一烫,超频大脑中闪过一幅破碎的画面:
滔天的巨浪,金色的光芒从海底升起,光芒中隐约有座城的轮廓。城墙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身影,每个身影的额头,都嵌着一颗血色雀眼。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南海……金雀城……
看来这趟南下,要解的谜,远不止办学那么简单。
正月十八,苏惟瑾一行刚过保定府,陆松便飞鸽传书追至。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广州急报:那穿道袍的红毛夷,昨夜在驿馆暴毙。死时全身血液干涸,唯额心处裂开,内有一颗血色玉石,形如雀眼。玉石取出后,驿馆方圆三里,所有鸟雀齐鸣三日,至今未歇。”
几乎同时,拉车的马匹突然惊嘶,前蹄腾空——官道旁的枯草丛中,竟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道士,身上道袍破烂,露出的手臂上,赫然有个与苏惟瑾掌心几乎一模一样的金雀纹,只是那纹路中央,多了道细细的裂纹,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
老道睁眼看见苏惟瑾,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钥匙……归位……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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