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败了
张楚岚浑身一颤,在老天师温和却坚定的力量下,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痕交错,眼圈红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不摇碧莲”的油滑模样,只剩下一个惨败后茫然无措、内心充满脆弱的大男孩。他借着老天师手臂的力量,挣扎着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坐。” 老天师再次示意,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茶壶,将张楚岚面前那杯有些凉了的茶倒掉,又续上滚烫的热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张楚岚机械地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烫得他手指一缩,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他小口啜饮着热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却也刺激得他眼眶更红。
“师爷……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张楚岚放下茶杯,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的雷法……我的金光咒……在他面前,就像……就像小孩子玩泥巴……我……我连让他认真一点的资格都没有……” 他又想起王也那慵懒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老天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才缓缓说道:“楚岚,你可知,那王也所用,是何等手段?”
张楚岚茫然摇头:“弟子……不知。只感觉……很可怕,好像……他说的才是对的,我做的都是错的……”
“那是‘风后奇门’。” 老天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如惊雷在张楚岚耳边炸响。
“风后奇门?” 张楚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他虽不知其详,但也隐约听说过这个与“八奇技”齐名的神秘奇术。
“不错。” 老天师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风后奇门,乃奇门遁甲之极致。寻常奇门,是‘人在局中’,借天地之势,布四盘之局,讲究‘顺应’与‘借用’。而风后奇门……” 他顿了顿,看向张楚岚,目光深邃,“是‘我为中宫’,是‘定义规则’。在他所立之局内,时空、生克、方位,皆可由他心意拨动、修改。你的雷法再强,金光咒再固,若他‘定义’你所在之处为‘死地’、‘绝地’,或‘定义’你的攻击‘无效’,那你便如同与整片天地的规则为敌,如何能胜?”
张楚岚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依旧懵懂,但那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解释。原来,自己面对的,不是更强的力量,而是截然不同的、更本源的规则。
“所以,你败给他,并非你无用,也非你修行不勤。” 老天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而是你所学所练,与他所掌控的,本就不是同一层面的东西。这如同让一个精于斧凿的工匠,去与制定度量衡的圣人争论长短,未战,已先失其据。”
“可是……可是……” 张楚岚嘴唇哆嗦着,虽然道理似乎懂了,但心中的不甘和挫败并未减少半分,“难道……难道我就永远赢不了他吗?我的修行……就没有意义吗?”
“痴儿。” 老天师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慈爱,也有一丝严厉,“修行之道,岂是为了与人争一时之长短,论一战之胜负?若如此,与那争勇斗狠的江湖莽夫何异?”
他看着张楚岚,缓缓说道:“你修行雷法,可曾明悟雷霆生于阴阳激荡,代表天地正气,主刑罚,亦主生发?你修炼金光咒,可曾体会‘金性不朽,光耀大千’,其本质是‘凝神静气,内守真一’?你参加这罗天大醮,难道仅仅是为了打败谁,证明什么吗?”
张楚岚愣住了。他修炼雷法,多是因为爷爷的传承和其强大的威力;修炼金光咒,是因为徐四说能保命;参加罗天大醮,最初是为了查明爷爷的真相,后来掺杂了自保、被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证明点什么的可笑念头……他从未真正思考过,修行的“意义”。
“楚岚,” 老天师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你看那山间的溪流,遇到巨石阻挡,它是整日怨恨巨石坚硬,哀叹自身柔弱吗?”
张楚岚下意识摇头。
“不,它或绕行,或积蓄,或水滴石穿。它流淌的目的,是奔向江海,而非与巨石较劲。” 老天师缓缓道,“你今日之败,如同修行路上遇到的一块‘巨石’。它坚硬,它高大,它让你头破血流,感到绝望。但它的意义,不在于让你停下,而在于让你看清自己的路。”
“王也的风后奇门,是他的‘道’,他的‘路’。你的路,不在模仿他,超越他,甚至不在执着于‘打败他’。” 老天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张楚岚的内心,“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在你自己的心里。在你爷爷留给你的传承里,在你体内那与众不同的‘炁’里,在你这一路走来所经历、所坚持、所疑惑、所求索的一切里。”
“败一次,又如何?” 老天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谁人修行路上,未曾败过?未曾迷茫过?未曾怀疑过自己?便是老道我,年轻时也曾一败涂地,险些道心崩碎。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一次,便失了心气,忘了来路,迷了方向。”
“抬起头来,楚岚。” 老天师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楚岚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对上老天师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包容的眼睛。
“你的路,还很长。王也今日胜你,是胜在‘道’之高妙,术之奇异。而你,张楚岚,” 老天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真正的力量,或许还未曾真正醒来。你体内的‘炁’,你爷爷的期望,你所背负的因果,才是你未来道路上,需要你去面对、去厘清、去掌控的。与那相比,今日一败,不过是你漫长道途中,一次小小的砥砺。”
“将今日之败,当作一面镜子,照见自身不足,明心见性。而非一座大山,压垮你的脊梁。”
老天师的话,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流入张楚岚干涸龟裂的心田。虽然那些关于“道”、关于“路”的玄妙道理,他未必能立刻完全理解,但老天师话语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怀、坚定的信任,以及那份超然于胜负之上的豁达,却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他心中些许的阴霾和寒冷。
是啊,败了,很惨。但那又如何?爷爷的仇不报了?甲申年的秘密不查了?体内的谜团不管了?因为一次失败,就全盘否定自己,否定未来?
王也的强大,是事实。但自己的路,还要自己走。
张楚岚眼中的茫然和绝望,渐渐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红肿,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师爷……我……我明白了。谢谢您。”
老天师看着张楚岚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再次为张楚岚斟满茶:“明白就好。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路还长,慢慢走。”
张楚岚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也感受着丹田处那股依旧存在的、冰冷的封印。但此刻,这封印似乎不再仅仅是耻辱的标记,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他自身的不足,也提醒他前路的艰难。
“师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道长留在弟子体内的这……封印,不知……”
“无妨。” 老天师摆摆手,“那孩子下手有分寸,只是暂时镇住了你的炁海,让你无法妄动真炁,静心思过。对你身体无损,反而有助于你平心静气,体悟自身。待你心境平复,对自身力量有了更深体认,或寻得恰当机缘,自可化解。强行冲开,反损根基。”
张楚岚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老天师温和道,“记住,败一场,天塌不下来。龙虎山,永远是你师爷在的地方。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
“是,师爷。” 张楚岚站起身,对着老天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个礼,发自内心。
他转身,慢慢走出精舍,走进清冷的夜色中。背影依旧有些单薄,脚步也因丹田被封而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精舍内,油灯如豆。老天师望着张楚岚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深邃难明。
“怀义啊……你的孙儿,心性倒是不坏,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今日之败,或许……是福非祸。”
夜色更深,龙虎山重归寂静。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某个年轻人心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场惨败带来的阴霾尚未散尽,但一颗种子,或许已在泪水与开导中,埋入了心田深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月色如水银泻地,静静流淌在龙虎山蜿蜒的石阶与静默的殿阁飞檐之上。白日的喧嚣与燥热,被清凉的夜风涤荡一空,只留下虫鸣啁啾,更显山夜幽深。大部分人都已安歇,为明日的决赛或离别养精蓄锐,偶有巡逻的道人提着灯笼走过,脚步轻悄,仿佛怕惊扰了这千年道场的清梦。
然而,在这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却有一道身影,如同夜行的灵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偶尔的灯火与巡守,向着后山那片更为僻静的区域潜行。他步履轻灵,落地无声,对龙虎山的路径似乎并不陌生,或者说,某种更高层面的“感知”指引着他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注意。
正是王也。
他换下了白日那身略显邋遢的道袍,穿了身更为利落的深灰色常服,头发依旧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那惯常的惫懒与困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肃穆的神情,眼神清澈而深邃,映着清冷的月光,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他手中没有提灯,却能在黑暗中精准地分辨路径,身影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时隐时现,很快便来到了老天师静修的精舍之外。
与张楚岚先前徘徊犹豫不同,王也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他在那虚掩的、透出昏黄灯光的院门外停下,静静站立了数息,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调整气息。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寂静。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通报,只是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内那看似平凡、却仿佛与整座龙虎山地脉气息隐隐相连的精舍,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道门中最庄重的揖礼。
然后,他直起身,推门而入。
院内景象与张楚岚来时并无二致,竹影婆娑,石桌清寂。正堂的门依旧开着,那盏古旧的油灯依然亮着,只是灯火似乎比先前更明亮了些。老天师张之维并未在看书,也未在打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矮几旁,面前的粗陶茶壶冒着袅袅白气,两个洗净的茶杯放在一旁,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客来访,且已等候多时。
听到脚步声,老天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王也,脸上既无惊讶,也无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了然与淡淡的温和。
“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 王也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郑重。
“王也小道长,深夜来访,不必多礼,坐吧。” 老天师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常来的晚辈,“山夜寒凉,喝杯粗茶暖暖。”
王也依言走到矮几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又对着老天师深深一揖,这才端正跪坐于蒲团之上,腰背挺直,姿态严谨,与白日擂台上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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