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迎神

“迎神——！”

老天师缓缓起身，手持三炷儿臂粗细的龙涎信香，对着天地牌位与三清道祖像，躬身三拜，然后将信香插入巨大的紫铜香炉。香烟笔直而上，凝而不散，异香扑鼻。

一系列繁复而古老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深厚的道门仪轨与无形的力量，庄重得令人屏息。观礼众人，无论是否信道，在此刻这传承千年的古老氛围中，也不由得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懈怠喧哗。

王也如同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在高功的指引下，完成着各项仪式：净手、焚香、跪拜、诵经……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显示出良好的道学根基，但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在进行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终于，仪式进行到了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环节。

“授箓传度——！”

司礼高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天命般的肃穆。

“罗天大醮甲申届魁首，武当弟子，王也，上前听封——！”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死死聚焦在王也身上。乐声暂歇，万籁俱寂，连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只有袅袅香烟，笔直上升。

王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迈步，沿着铺着红毯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的法坛，走向那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仿佛与这天地法坛融为一体的老天师。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青色道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重量，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有期待，也有来自某些方向的、冰冷而深沉的注视（如王蔼、吕慈等人）。但他统统无视，只是将目光，投向法坛之上，那位须发皆白、此刻仿佛笼罩在神圣光辉中的老人。

终于，他走到了法坛之下，距离老天师，仅有九步之遥。

按照仪轨，他需要三跪九叩，聆听天师训诫，然后接受“天师度”的灌顶传承。

王也停下脚步，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对着法坛，对着老天师，躬身，准备行第一个大礼。

然而，就在他腰身将弯未弯、头颅将低未低之际——

老天师张之维，那一直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实质般的、温润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神光，如同划破晨曦的闪电，瞬间落在王也身上！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庄严与威仪，更蕴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期待，有审视，有了然，也有一丝深藏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疲惫与决绝。

“王也。”  老天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无需任何扩音手段，“你可知，今日之后，你将承何物？负何责？行何道？”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天师对继承人的最后考问与告诫。

王也直起身，迎着老天师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广场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新鲜出炉的魁首，说出那番注定要载入道史的、慷慨激昂或谦逊沉稳的誓言。

然而，王也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弟子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天师度，乃正一道至高法统，千年传承之结晶。承之，即为天师继承人，未来正道领袖，肩负护道降魔、教化众生、维系阴阳秩序之重任。行的是煌煌天道，守的是朗朗乾坤。”

他说得完全正确，甚至比标准答案更加深刻。但不知为何，他平静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激动与归属感，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天师目光微凝，缓缓颔首：“既知此重任，你可愿担之？”

又是仪式性的问话。答案，本应是毫不犹豫的“弟子愿担”。

然而，王也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法坛下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有些破旧、却刷洗得很干净的布鞋鞋尖。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缩、松开，又蜷缩。

他能感觉到，法坛之上，老天师的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也如同无形的山岳，笼罩着他。那目光中，除了考问，似乎还蕴含着一丝鼓励，一丝叹息，甚至一丝……隐隐的“可以不必”  的暗示？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

这几日静思，与玄清师叔的交谈，决赛中与张灵玉那触及“规则”的碰撞，以及昨夜更深人静时，以“风后奇门”窥探那冥冥中、因自己夺冠而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却也凶险万分的因果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中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冰冷和抗拒的答案。

天师度，不仅是荣耀与力量，更是枷锁，是宿命，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古老到贯穿时空的因果漩涡的核心！接受它，意味着他将彻底与龙虎山、与正一道、与这异人界千百年的恩怨纠葛、尤其是与那甲申年、三十六贼、八奇技的无穷谜团与血腥因果，牢牢绑定**，再无脱身的可能！

他将不再是武当王也，不再是那个可以偷懒、可以闲逛、可以躲在三丰祖师像后面打盹、偶尔用“风后奇门”算算卦、看看热闹的闲散道士。

他将成为符号，成为靶子，成为无数明枪暗箭、阴谋算计的中心，成为那盘笼罩在异人界上空、连“风后奇门”也难以完全窥清的巨大棋局中，最重要、也最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老天师传度，其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关乎这位绝顶人物自身性命与某种终极计划的隐秘。接受天师度，或许不仅仅是继承，更是承担，承担那份连老天师都感到沉重的、关乎“终结”或“开始”的宿命。

他王也，所求为何？

是这万人之上的权柄？是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是背负起这如山如海的责任与因果？

不。

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一份清净，一点自在，能随心所欲不逾矩地活着，看看这世间的风景，琢磨琢磨“道”的趣味，在必要时，用“风后奇门”做点自己认为对的事，或者……救该救的人。

他不想被绑在“天师”这个至高无上、却也沉重无比的位置上。不想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不想因为一个“传承”，就失去那份最重要的、名为“自我”与“自由”的东西。

“风后奇门”赋予他窥探和干预“规则”的能力，也让他比常人更清楚地看到，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而“天师”这条路，无疑是最漫长、最孤独、也最身不由己的那一条。

想通了。

所有的犹豫、挣扎、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老天师可能失望的愧疚，在这一刻，都被那内心深处最本真、最固执的念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躲闪，不再迷茫，只有一片洗净尘埃后的清澈与不容动摇的平静。

他看向法坛之上，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此刻正静静等待着他最终答案的深邃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将在未来无数年里被反复提及、诠释、争论的话：

“回禀天师。”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弟子，不愿。”

“弟子王也，拒绝接受天师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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