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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斩草除根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着,指尖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电芒一闪而逝,随即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那是阳五雷之力过度催动、甚至触及了某些更深层禁忌后,产生的细微反噬与规则涟漪**,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但对他这等境界而言,已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征兆。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并不全然在此。

他的部分心神,似乎沉浸在了某种更深邃、更玄奥的“内景”或“天机推演”  之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仿佛在“看”着一些常人无法得见、却令他感到忧心的“画面”或“脉络”。

“吱呀——”

静室那扇厚重的、以阴沉木制成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引起门外守卫的丝毫警觉。

一道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身影,如同月光流水,自然而然地“流入”了室内,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正是张玄清。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与这静室简朴到极致的氛围完美融合。他走到距离老天师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并未行礼,也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盘坐的师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镜面,倒映着对方脸上那丝极细微的疲惫与沉重。

师兄弟二人,就这般静默相对。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两位的存在而变得凝滞、沉重,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平衡与和谐。香炉中,一缕宁神的檀香袅袅升起,笔直如线,直到屋顶才缓缓散开。

良久,老天师那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的疲惫也被一丝欣慰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所取代。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玄清那冰封般的脸上,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些许自嘲与如释重负的弧度。

“你来了。”  老天师开口,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沙哑,却依旧平和。

“嗯。”  张玄清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的目光在老天师那捻动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你的‘雷’,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一眼便看穿了师兄体内那细微的、源于过度动用本源之力与强行干涉天地规则而产生的“不适”。

老天师微微颔首,并未否认:“昨夜,需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震慑宵小。有些力量,用得急了些,触及的‘线’也深了些。无妨,静养些时日便可平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向张玄清:“倒是你,昨夜……一直看着?”

张玄清沉默片刻,道:“看了一些。全性不过明刀,暗处的几只老鼠,溜得快,藏得也深。”

老天师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来路?”

“气息混杂,有古巫祝的阴腐,有西域幻术的诡谲,也有……一丝极为淡薄、却让我感到些许‘熟悉’的……怨憎与死意。”  张玄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到“熟悉”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天师闻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静室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果然……是他们也开始不安分了吗……”  老天师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甲申旧债,未讨干净。新生的鬼蜮,又想借这潭浑水摸鱼。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我龙虎山经此一遭,露出疲态,可以欺上门了。”

“师兄多虑了。”  张玄清语气淡漠,“跳梁小丑,何时断绝过。杀一批,还会再来一批。只要‘根’还在,‘欲’不息,纷争便不会停。”

“是啊,‘根’还在,‘欲’不息……”  老天师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中,充满了看透世情、却又无力尽数扭转的苍凉,“所以,我才更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张玄清冰封般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看向师兄:“你要闭关?”

“非止寻常闭关。”  老天师缓缓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昨夜出手,虽是形势所迫,却也让我窥见了几分……天地气运流转中的几处‘淤塞’与‘暗礁’。更让我确认,当年甲申之事,以及‘八奇技’的因果,远未了结,反而因这次罗天大醮,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连我都有些难以把握的涟漪。王也那孩子的选择,是变数,却也可能是引动更大变数的开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玄清:“我必须静下心来,以完整的‘天师度’传承为基,结合龙虎山地脉与这百年所见所感,好好推演一番这未来的大势走向,厘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因果脉络。否则,下次再有什么风波,恐怕就不止是全性攻山这么简单了。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张玄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深处,那万古不化的冰层之下,似乎也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涌动。他知道,师兄所说的“推演大势”、“厘清因果”,绝非易事,其消耗的心神、承担的风险,甚至可能比昨夜独战群魔更大。这需要绝对的安静、专注,以及不受任何外物干扰的心境**。

“你需要我做什么。”  张玄清直接问道。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师兄既然叫他来,又说出这番话,必然已有安排。

老天师看着这位与自己性格迥异、却同样惊才绝艳、且拥有着连他都有些难以完全看透的底蕴与过往的师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玄清,”  老天师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的道号,“我闭关期间,龙虎山上下,内外诸事,需一人暂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田师弟仁厚持重,然机变稍逊,且双腿有疾,行动不便,难以应对突发诡谲之事。”

“传功、执法诸位长老,各擅胜场,却未必能服众统筹全局,且昨夜皆有所耗,需时间恢复。”

“灵玉心性修为已足,但年纪尚轻,威望不足,更需潜心修炼,消化此番历练所得。”

“其余各派观礼之人,心思各异,不可不防。”

老天师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磐石,落在张玄清身上:

“思来想去,唯有你,玄清。”

“唯有你,有这份实力,可震慑内外一切不轨。”

“唯有你,有这份心性,可不为外物所动,冷静处置诸事。”

“唯有你,有这份‘超然’,可跳出诸多利益纠葛,以最‘合适’的方式,守住这龙虎山的根本与清净。”

“也唯有你……我信得过。”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张玄清久久未语。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静室那扇小小的、糊着明纸的窗棂,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外面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此刻正缓慢恢复生机的千年山门。冰封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云海翻腾,最终又归于一片亘古的平静。

他知道,师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暂掌龙虎山,绝非一个清闲的差事。这意味着他将从静心崖那超然物外的云端,踏入这红尘最是纷扰、也最是危险的漩涡中心。意味着他将要面对各怀心思的长老、哀痛又亢奋的弟子、虎视眈眈的外敌、以及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连师兄都感到棘手的“暗流”。意味着他必须暂时放下那份追寻“完全之龙”的孤寂道路,去沾染这世间的烟火、权柄与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与他所求的“道”,似乎背道而驰。

然而……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眼中带着托付与期冀的师兄。百年前,是这位师兄将他从那条近乎自我毁灭的、以杀证道的歧路上拉回,给了他龙虎山一隅清净之地,容他思索,容他沉淀,容他在血海与冰封中,重新窥见一丝“道”的可能。这份情,他未还。这份因果,也未了。

而且,他心中亦有疑惑。那些昨夜惊鸿一瞥的、带着“熟悉”怨憎死意的气息……那些隐藏在罗天大醮背后、与“八奇技”、与甲申、甚至可能与他那早已掩埋在时光尘埃中的过去隐隐相连的蛛丝马迹……或许,在这龙虎山权力中心的位置,能以另一种视角,看得更清楚些?

良久,张玄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淡,却带着一种应承的重量:

“多久。”

老天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沉吟道:“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料。视推演之难易,与外界变故而定。期间,除非山门倾覆、或我传讯出关,否则莫要扰我。”

“可。”  张玄清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沉重无比的托付。

“此乃天师印副印,”  老天师从怀中取出一方非金非玉、色呈紫青、印纽为盘旋龙虎、散发淡淡威压的古印,轻轻推向张玄清,“凭此印,可通行山门各处禁地,调遣一应资源人手,代行天师部分权柄。具体细则,田师弟与诸位长老皆已知晓,他们会全力辅佐于你。”

张玄清伸手接过。副印入手微沉,触感温凉,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龙虎山千年气运的牵连。他指尖拂过印上龙虎纹路,感受着其中那浩大、中正、却又隐带凌厉的气息,眼神微动,随即便恢复平静,将其收入袖中。

“还有,”  老天师语气转为严肃,“王也那孩子,心性通透,所负传承亦是非同小可。他拒了天师度,看似跳出局外,实则可能已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若还在山上,或日后与龙虎山再有交集,你……多看顾一二。但不必强求,一切随缘。”

“张楚岚身世诡谲,牵扯甲申核心,如今修为被王也所封,看似困顿,实则是非缠身。‘公司’那边,赵方旭与徐家兄弟必有安排,你只需留意,莫让其他势力趁火打劫,于龙虎山地界内生事即可。”

“至于王家、吕家……以及那些可能借全性之事发难、或对‘天师度’传承中断别有心思的势力,”  老天师眼中寒光一闪,“玄清,你自行斟酌。该震慑的震慑,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也不必手软。一切,以山门安稳、道统存续为要。”

这番话,等于是将极大的自主决断权,甚至包括生杀予夺之权,一并交给了张玄清。信任之深,托付之重,可见一斑。

张玄清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淡淡地道:“我自有分寸。”

老天师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看似冰冷寡言,行事却自有其一套近乎天道的准则与霹雳手段。将山门交给他,或许比交给自己亲自坐镇,在某些方面更为“稳妥”。

“如此,便有劳师弟了。”  老天师最后看了张玄清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目,气息开始变得沉静、内敛、仿佛与身下的寒玉蒲团、与这静室、乃至与整座龙虎山的地脉隐隐融为一体。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见的氤氲紫气,开始在他周身环绕,隔绝内外。

他已开始为深层闭关做准备。

张玄清不再停留,对着已然入定的师兄,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出了静室,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门外,田晋中与两位护法长老见他出来,神色皆是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看似空无一物、却仿佛已然承载了千钧之重的袖中。

张玄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冰冷与威严,让田晋中这等修为心性,也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师兄闭关,山门诸事,由我暂摄。”  张玄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田师弟,传我之令:即刻起,龙虎山封山三月,非有要务,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昨夜伤亡抚恤、损失清点、防务重整诸事,由你总领,与诸位长老商议,日落前将章程报与我知。”

“是,玄清师兄(师叔)!”  田晋中与两位护法长老连忙躬身应道。田晋中心中滋味复杂,既有对师兄闭关的担忧,也有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玄清师兄出山掌事的凛然与一丝期待。

张玄清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白衣身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高清冷,却又仿佛带着一座山岳的厚重。

当他走出紫霄院,踏上通往天师府正殿的宽阔石阶时,东方天际,第一缕璀璨的朝阳,终于突破了地平线的束缚,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向历经劫波的龙虎山。

金光映照在张玄清那冰封般的侧脸上,却无法融化其半分寒意,反而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而疏离的辉光。他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望向那轮跃出云海、光芒万丈的朝阳,也望向山下那渐渐苏醒、却又暗流汹涌的人间。

静心崖的孤寂岁月,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千年大教、立于风口浪尖的权柄、责任,与那随之而来的、更加莫测的因果与风暴。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迈步,继续向上而行。

步履沉稳,一步一阶。

走向那象征着正一道权柄核心的天师府正殿,也走向那即将因他“暂摄”而掀开新篇章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龙虎山时代。

山风猎猎,吹动他如雪的白衣,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天师闭关,玄清掌山。

新的规则,将由这位“行走的天灾”亲手书写。

龙虎山巅,法旨既出

天师府正殿,紫烟缭绕,庄严肃穆。象征着正一道千年法统的三清道祖金身高踞神台,俯视着殿中肃立的众人。然而今日,端坐于天师法座之上的,并非闭关的张之维,而是那一身白衣胜雪、面容冰封、气息渊深如古井寒潭的张玄清。

他接掌龙虎山已过三日。

三日间,山门内外在他的主持下,以惊人的效率恢复了基本秩序。伤亡抚恤完毕,损毁殿宇开始修缮,防务体系被重新调整、加固,昨夜的血腥与混乱仿佛已被迅速抹去,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与门人弟子眼中那抹混合着悲痛、警惕,以及对这位新任“代掌教”难以言喻的敬畏的光芒。

张玄清的处理方式,与老天师的宽厚仁和截然不同。他话极少,指令简洁到近乎冷酷,却精准地切中  every  要害。他重新划分了巡守区域与职责,启用了一些因性格孤僻或手段严苛而被边缘化的老道,对几处因昨夜疏失而导致伤亡的关键岗哨负责人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惩戒与替换。他不过问具体庶务,只抓大方向与结果,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睛,让负责具体事务的田晋中与诸位长老不敢有丝毫懈怠与欺瞒。

整个龙虎山,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在一种高效、冰冷、压抑的氛围中运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玄清师叔(伯)”,与老天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他带来的不是令人安心的温暖,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秩序与深不可测的威严。

此刻,正殿之内,除了端坐法座的张玄清,只有田晋中、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以及数名核心执事弟子肃立阶下。人人屏息凝神,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座上那尊冰雕般的白衣身影。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更添凝重。

张玄清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被扫视之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田师弟,”  张玄清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击,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山门内外,可已稳固?”

田晋中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禀玄清师兄,托师兄调度有方,各殿各院已恢复秩序,防务重整完毕,伤员妥善安置,香客与低辈弟子情绪亦已初步稳定。只是……”  他顿了顿,略显迟疑。

“讲。”  张玄清语气淡漠。

“只是,昨夜虽击退全性,但其残党恐未肃清,且山外……似有不明势力窥探。更有传言,称我龙虎山经此一役,显露疲态,天师闭关不出,恐有可乘之机……”  田晋中斟酌着词汇,将这几日收到的零星情报与山下传来的风声简要禀报。

张玄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田晋中说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直到田晋中说完,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殿外那方被屋檐切割的、晴朗却暗藏风云的天空。

“疲态?可乘之机?”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让有些人……忘了疼。”  张玄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那丝寒意,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下众人,眼神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全性,邪魔外道,以戕害生灵、扰乱秩序为乐,以怨念憎恨为食。昨夜之举,非是寻常挑衅,而是对我正一道法统、对这天下安宁的公然践踏。若只固守山门,待其伤愈,必卷土重来,且更凶更狡。届时,流的便不止是我龙虎山的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敲在众人心头:

“除恶,务尽。”

“斩草,须除根。”

“被动防御,非长治久安之道。唯有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将其连根拔起,彻底铲除,方可震慑宵小,还这世间一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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