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全日文账本与魏征的头疼
第511章 全日文账本与魏征的头疼魏征没动长崎那摞账。
他先把东海省刚送到的那几册薄账拆开了。
纸页一翻,屋里先静了半截。
裴宣站得最近。
他本来还等着看长崎那头到底肥成什么样,结果只扫了一眼,脸就绷住了。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李世民也伸手抽过一页。
上头不是全汉字。
也不是全倭文。
一行里头,汉字、假名、地方口音写法混在一块,左边是“港务整备”,右边又跟着一串没人顺口能念出来的字样,后头还添着几笔小注,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看了两眼,直接把纸拍回桌上。
“这不是账。”
“这是拿墨汁给人下绊子。”
魏征没接话。
他把账册又往前拽了一点。
指肚压着纸边,一页一页翻。
屋里的灯光落在纸面上,那些混着汉字和日文假名的条目越看越乱,越看越恶心。
“这一笔。”
魏征点着最上面一行。
“写的是‘港务整备’。”
“下一页,同一日,同一仓号,写成‘津口修补’。”
“再翻两页,又成了‘舟役安抚杂给’。”
裴宣皱着眉凑过去。
“是同一笔?”
“九成。”
魏征手边已经摆了三张纸。
一张是东海省送来的新账。
一张是前几个月的旧式报表。
还有一张,是港口货单抄件。
三张并起来看,时间对得上,仓号对得上,银数拆开以后也差不多能拼回去。
可名目,换了三层皮。
李世民都给看笑了。
“好。”
“这是账房里混进了变戏法的。”
“同一笔钱,今儿穿官袍,明儿披蓑衣,后天再戴个斗笠,谁来都说不是它。”
程咬金坐在后头,本来还嫌查账没意思。
结果这会儿也把脑袋探过来了。
“俺也去认认。”
他盯了半天。
“俺也去不认得。”
“这字里头咋还夹着圈圈弯弯?”
裴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是倭地假名。”
“有些还是地方叫法。”
程咬金当场骂了一句。
“娘的。”
“他们拿这玩意儿记国账?”
“这是想记账,还是想驱邪?”
屋里原本有点闷。
被他这句一砸,倒散了几分。
可笑归笑。
账还是烂。
而且不是一般的烂。
魏征把一册账翻到中段。
那里有一笔更怪。
前页写“风俗维持”。
后页写“宴席备办”。
再往后,另有一页单列“地方交际清酒若干”。
三页分开看,都像能自圆其说。
可一旦对上日期、船次、领用人,事情就露了。
魏征把货单摊平。
“这批酒,从长崎外港二仓出的。”
“批签写的是风俗维持。”
“可货单后附口译抄注,写的是送总督府夜宴。”
裴宣的脸当场沉了。
“夜宴也能算风俗维持?”
李世民冷笑一声。
“算。”
“只要这帮人脸皮够厚,棺材板都能算民俗器具。”
魏征没抬头。
他又抽出另一页。
“这里还有一笔。”
“‘港务整备’下,列工役三十七人,杂给若干。”
“但对照码头工单,那三十七人根本没上过港。”
“他们人在哪。”
王孝通今日也被叫来帮着核数字。
他听见这话,立刻把另一册工役登记翻开。
翻了几页,手停住。
“在这。”
“同一日,同样三十七人,挂的是‘私宅搬运’。”
屋里顿时一静。
裴宣一把把登记册抢过去。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搬运地点,不是码头,不是仓房。
是长崎总督府偏院。
搬运物,也不是军需,也不是缆索木料。
是屏风、酒桶、雕花木柜,还有一整套西洋镜。
程咬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娘的。”
“拿公家工役给自己搬家?”
李世民抬手敲了敲桌面。
“这还算收敛了。”
“你往后看。”
“搬完家,八成还能给自己记一笔港区形象提升。”
还真有。
魏征翻到下一页,声音都冷了。
“‘港务观瞻修补费’。”
“银三百九十两。”
“用途,屏风补漆。”
裴宣看得额头直跳。
“总督府里的屏风,也归港务?”
魏征这回抬了头。
“所以我说,不是单纯的贪。”
“他们是在借语言做壳。”
“汉字够正,日文够乱,地方词够偏,三样一混,外头看着像一堆公事,真正是什么,得一层层剥。”
江宸一直站在边上听。
到这里,他才伸手拿起那册东海省账。
账本不厚。
可纸页发涩。
墨迹深浅不一。
显见是几拨人、几种习惯凑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
上头写“津口整备”。
又翻一页。
写“御用应接”。
再翻一页。
写“风俗维持”。
后头还缀着半句假名。
若不是旁边放着货单、工役名册和旧档,单看这几行字,谁都能被晃过去。
江宸把账本放下。
“地方报账,可以有土名。”
“可不能一笔钱三种话。”
“更不能借语言障眼。”
魏征点头。
“这就是症结。”
“他们不是写不清。”
“是故意写不清。”
“同一笔开销,今天用汉字,明天加地方词,后天再补假名小注。”
“查的人只要稍微嫌麻烦,后头就全混过去了。”
王孝通接了一句。
“而且数也跟着好做。”
“名目一变,分类就变。”
“分类一变,核验就慢。”
“核验一慢,账上的洞就能拖大。”
裴宣烦得直揉太阳穴。
“我前几日还当,问题在旧口子太宽。”
“现在看,旧口子宽是一回事,底下人拿话绕路又是一回事。”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账法,连名目都不说人话,这账怎么对。”
李世民坐回椅子里,懒懒靠着。
“这不正说明他们聪明么。”
“真要老老实实写‘宴饮’、‘馈赠’、‘私役’,那不是自己把脖子送上来。”
“写成‘风俗维持’,多体面。”
“写成‘港务整备’,多大气。”
“要不是今日掰开了看,我都想夸他们会做文章。”
程咬金听得火大。
“会做个屁文章。”
“就是一群狗东西拿公家的银子请客喝酒,再找几层词皮裹上。”
他伸手指着账页。
“这个‘御用应接’又是啥?”
魏征翻了翻后头的口译页。
“按附注,是招待地方神官、町役、豪商。”
“按实货单,是酒、鱼、肉、布、银器。”
“按工役单,是总督府侍从领用。”
程咬金一拍桌子。
“那不就是请客送礼么!”
魏征点头。
“对。”
“可换成这四个字,味道就不一样了。”
屋里一下更闷了。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账不是查不出来。
是得先过一层语言关。
懂汉字的不懂地方词。
懂地方词的不懂假名混写。
真等中央派人逐条问明白,银子早就花完了,证据也早散了。
魏征又抽出一页。
这回连他都停了一下。
那上头写的是“人足调配”。
裴宣皱眉。
“脚夫?”
“表面上是。”
魏征把一张货单压过去。
“实则对应的是总督府私宅厨役、门役、跑腿、园丁。”
“他们把私役吃穿,全塞进了港务人足。”
李世民笑都懒得笑了。
“这帮人真是活明白了。”
“一个地方词,顶一层护身甲。”
“谁去问,就说是地方习俗。”
“谁去查,就说翻译有误。”
“拖来拖去,事情就没了。”
江宸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所以不是东海省账本难看懂。”
“是他们故意把国家账本,做成了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这句一落。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了。
魏征眼里的血丝还在。
可精神更硬了。
“正是这个意思。”
“财政账,不怕字多。”
“不怕地远。”
“怕的是各地各写各的。”
“怕的是同一项支出,没有统一名字。”
“更怕的是有人拿地方词、外来语、假名混写,当遮羞布。”
裴宣顺着往下说。
“账一乱,行政也乱。”
“今天这地方写‘町役安抚’,明天那地方写‘乡团交际’,后天别处再写‘民情维稳’,听着都像公事,可里面塞的是同一类烂钱。”
王孝通点头。
“统一不了名目,就统一不了核算。”
“统一不了核算,模板再严,也总有人能钻词缝。”
李世民斜着看向江宸。
“看来这回不光要查账。”
“还得顺手把话也给他们掰直了。”
江宸没急着应。
他把那几册东海省账挪到一边,又从最底下抽出几张旧档。
那是东海省最早几批送来的标准式报表。
虽然粗。
但名目至少直白。
修港就写修港。
用工就写用工。
酒肉不敢往军需里塞。
私役也没法换三层皮。
这说明一件事。
毛病不是因为地方太偏。
而是后来有人故意把水搅浑了。
“旧档比新账干净。”
江宸把那两摞纸并在一起。
“越往后,越花。”
魏征接得很快。
“因为后头有些人已经吃出经验了。”
“直写会死。”
“混写能活。”
“混得越乱,越方便上下其手。”
程咬金听得牙痒。
“那就别让他们混。”
“以后谁敢写这种鬼画符,先拖出来问问,是不会写人话,还是不想活。”
裴宣本来还在烦。
听到这句,倒真点了点头。
“话粗,理不粗。”
“财政、港务、军需、矿务、外派系统,必须统一报账用语。”
“地方别名可以附注。”
“正式账目只能用中央定名。”
“谁敢一笔钱写三种说法,直接按乱账论。”
王孝通补了一刀。
“再加一条。”
“凡外文、地方词、假名混写项目,必须附统一对照表。”
“不附,就不认。”
李世民往后一靠。
“这就对了。”
“以前他们拿地方话当墙。”
“以后中央就让他们把墙拆了。”
魏征这时总算把那笔“风俗维持”彻底掰清了。
他把三张纸排成一线。
左边是东海省总账。
中间是货单。
右边是工役名册。
“银二百四十七两。”
“名目一,风俗维持。”
“名目二,御用应接。”
“名目三,港务整备附支。”
“实支,夜宴、馈赠、私役、酒肉。”
“领用地,总督府偏院。”
“经手人,港务分司书吏,外加总督府采办。”
屋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裴宣猛地吐出一口气。
“掰开了。”
程咬金也乐了。
“痛快。”
“绕半天,还是叫你给掐住了脖子。”
李世民看着魏征,难得正色了一回。
“你这脑袋,真该拿去咬账房。”
“这么一团烂线,硬给你拽直了。”
魏征没理他的调侃。
他只是把那几张纸一收,压进簿子里。
“东海省这几册,已经够说明事了。”
“地方词、外来语、假名混写,不是风俗问题。”
“是财政漏洞。”
“而且是故意留下的漏洞。”
江宸当场拿起笔。
在补充令草案边上,又添了一条。
“自今日起,凡财政、军需、港务、矿务、外派账目,一律使用中央统一术语。”
“地方俗名、外文对译,可附后注,不得入主账名目。”
“同一支出,若多名并列、分类混挂、口径不一,按乱账从严核查。”
他写完,笔尖停了一下。
又往下加了一句。
“语言不统一,行政不可能统一。”
裴宣看着这行字,整个人都舒了一截。
“对。”
“这就是根。”
“查账不能只查钱。”
“账上的话,也得一起治。”
王孝通把刚才核出的那几笔重新记入模板。
旧名目一栏,密密麻麻写着“风俗维持”“御用应接”“津口整备”“人足调配”。
统一归类一栏,他只写了四个字。
“宴饮馈赠。”
再下一栏。
“私役支出。”
就这么一改,整本账顿时清了。
先前那套花里胡哨的壳,一下全给扒了。
程咬金看得直拍腿。
“这就顺眼了。”
“刚才那账看得俺也去犯困。”
“现在一写,谁偷吃谁喝,清清楚楚。”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你也能看懂?”
程咬金哼了一声。
“老子不识那几个倭字。”
“可老子识‘宴饮’和‘私役’。”
“这才叫给人看的账。”
屋里一时间都有点提气。
东海省这批异文账,本来是拿来搅浑水的。
结果被魏征拿旧档、货单、工役名册一层层对死,硬生生从一锅浆糊里撕出了筋骨。
这不是小事。
这意味着那套“看不懂就算了”的遮账法,第一次被按住了命门。
魏征却没松。
他把东海省这几册单独码到一边。
“东海这边先定性。”
“语言混乱,不是地方特色。”
“是有组织地拿词遮项,拿名目遮钱。”
“从今往后,谁再拿这一套做账,先按财政漏洞查。”
江宸点头。
“就这么定。”
裴宣立刻记下。
李世民也收起了刚才那股散漫。
“那东海省这批人,先停谁的职?”
魏征摇头。
“东海要查。”
“但先别急着把力气全砸进去。”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桌角那摞一直没动的账。
长崎总账。
从头到尾,它就压在那里。
没人真正翻开。
可它一直像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口。
魏征把东海省那几册推远了些。
然后伸手,把长崎最上头那本搬到桌中央。
那一下,桌面都闷了一声。
裴宣方才还因为掰清东海账松了口气。
这会儿一看长崎总账的厚度,脸又沉了。
李世民低头一扫,眼神也变了。
“东海这几册,已经够恶心了。”
“长崎这摞……”
程咬金直接把手伸过去,比了个厚度。
然后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东海省整整厚了三倍。”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那摞长崎账,压在桌上,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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