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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吃父!


每具棺材头部都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錾着字:

【长子·狗蛋·七岁】

【长女·二妮·六岁】

【次子·三娃·四岁】

名字是后来刻的,刀痕凌乱,和门厅那具骸骨棺材内壁的字迹一模一样——那是掘墓人亲手刻的。

棺材里躺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狗蛋,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毛边,补过两处补丁。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没有泥垢——看起来好像有人经常给他洗手。

二妮,六岁,穿着碎花小袄,袄面褪成灰白色,但洗得很干净。

她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头绳的颜色还鲜亮,在这间褪色的阁楼里是唯一的艳色。

她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虎耳朵被咬掉一只,露出里面的荞麦皮。

三娃,四岁,最小,穿着一件改小的褂子——明显是哥哥穿剩下的,袖口接过一截,针脚粗大,是男人缝的。

他侧躺,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拇指含在嘴里,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印。

三具身体都有呼吸。

胸口起伏平稳,频率一致,每分钟十八次左右。

都有心跳。

林渊侧耳,能听见三颗心脏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健康有力,像刚跑完步的孩子在休息。

都有体温。

隔着三米,林渊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的热量——正常的、活人该有的三十六七度。

但他们不动。

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动,像在做梦。

林渊走近狗蛋的棺材。

他低头看那张脸。

七岁的男孩,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是那种不笑也像在笑的长相。

皮肤白里透红,脸颊还有婴儿肥,颧骨位置有几粒淡淡的雀斑。

林渊伸手。

食指按在狗蛋颈侧动脉上。

搏动有力。

每一下都把血液泵向全身,维持着这具躯壳四十年不腐的生机。

林渊掀开他的眼皮。

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一团灰白色的雾,缓缓旋转,雾里隐约能看见画面——一口井,三个孩子在井边追野兔,最小的三娃跑得慢,在后面喊“哥哥等我”,狗蛋回头,伸手去拉他——

画面到这里卡住。

反复重放。

每一次都是狗蛋回头伸手。

每一次都拉不到。

四十年。

林渊放下他的眼皮。

他转向二妮的棺材。

掀开她眼皮之前,他先看了看她怀里的布老虎。

虎耳朵被咬掉的那只,断口不是撕扯,是啃咬——幼儿的齿痕,上下各四颗门牙的印记。

三娃咬的。

林渊掀开二妮眼皮。

眼眶里也是灰白色的雾。

画面不同。

二妮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只瘸腿的野兔——活的,腿上的伤口刚包扎好,正在舔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兔子,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画面晃动。

一柄铁锹从画面外劈下来。

兔子不动了。

二妮抬头,画面里出现一张脸——掘墓人的脸,眉头紧锁,嘴角紧抿,眼眶里没有怨毒,只有“必须做”的麻木。

画面卡住。

二妮就保持这个抬头的姿势,看着那张脸。

四十年。

林渊放下她的眼皮。

最后是三娃。

最小的这个侧躺着,蜷缩成团,拇指含在嘴里。

他嘴角的口水印不是四十年留下的——是刚流的,新鲜的,还没干透。

林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温热。

柔软。

甚至能感觉到皮下脂肪的回弹。

三娃的眼皮突然动了动。

不是做梦的那种快速颤动。

是“想睁开”。

林渊等了三秒。

三娃没睁开。

但他开口了。

含混不清的,像含着拇指说话的那种呜噜声:

“爹……”

“三娃饿……”

林渊动作顿住。

三娃继续呜噜:

“爹……今天吃肉吗……”

“三娃想吃肉……”

“兔子肉……肥肥的……”

“娘炖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拇指还含在嘴里,咂了咂,嘴角口水流得更长。

然后他安静了。

呼吸平稳。

心跳有力。

继续做梦。

林渊站在棺材边,看着这张四岁的脸。

四十年前,这个孩子没吃到那顿肉。

兔子被铁锹劈死的时候,他可能正蹲在灶台边等开饭,闻着锅里煮肉的香气,咽着口水,一遍遍问“爹好了没有”。

然后铁锹落在他后脑勺上。

他都没来得及疼。

醒来就这样了。

半死不活。

卡在永远等不到的那顿饭之前。

林渊从怀里摸出第三个油纸包。

打开。

红烧肉还温热,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肉皮上还粘着几粒八角。

他把肉放在三娃枕边。

三娃的鼻子动了动。

吸。

吸吸。

他又翻了个身,脸朝着肉的方向,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咀嚼空气。

“唔……肉……”

林渊没说话。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

然后他开口,对着阁楼深处那团蠕动的阴影:

“出来。”

蠕动停了。

阴影里传来咀嚼声——不是牙齿咀嚼,是某种软体动物用身体包裹食物、缓慢挤压、分泌消化液的那种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吃了什么?”

阴影里没有回应。

只有更响的咕叽声。

林渊迈步。

他走向阁楼深处。

脚下是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越往深处走,木板越软,不是朽烂的软,是被某种液体长期浸泡后吸饱水分的软。

每走一步,鞋底就陷进去半寸,提起来时带出粘稠的丝。

腥气越来越重。

不是腐臭。

是“生肉”的腥。

屠宰场那种刚宰杀的牲畜,肉还温热时散发的腥。

林渊走到阁楼最深处。

那里没有墙。

是一团肉。

占据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厚度超过两米。肉色粉白,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粘膜,粘膜下血管密布,纵横交错,像地图上的河流。

肉面在不断蠕动,一收一缩,节奏和三具棺材里孩子的心跳同步。

肉的正中央,嵌着三张脸。

狗蛋的脸。

二妮的脸。

三娃的脸。

不是雕刻。

是真脸。

从肉里长出来的,五官完整,皮肤细腻,睫毛纤长。

三张脸都闭着眼,表情安详,像睡着。

但他们的嘴在动。

在咀嚼。

林渊走近,看清了他们在嚼什么。

肉墙底部,有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成年男性。

骨骼粗大,关节磨损严重,是常年劳作的体征。

颅骨被从中间剖开,脑髓被吸食干净,内壁还残留着刮勺刮过的痕迹。肋骨被一根根掰断,断口有啃咬的齿痕——不是野兽的犬齿,是人的门齿,幼儿那种整齐细密的门齿。

椎骨被剔得干干净净,每节都像被狗舔过,骨面光滑,不见一丝肉屑。

髌骨被当成糖块,含化了半边,剩下半边还嵌着牙印。

林渊认出那副骨骼的主人。

掘墓人。

那柄铁锹,那些棺材,那四百七十三遍刻在肋骨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骨头。

三个孩子在吃他们的父亲。

吃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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