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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晚辈裴桑枝特来请教


不多时,仆妇便将所需的药材买了回来,还贴心地带回了捣药的石臼和几个干净的陶罐。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裴惊鹤便将自己关在房内。

  他先是仔细分拣、清洗药材,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或耐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或守着炉火,用文火慢慢熬制药油。

  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微甘的气味。

  门外,廊檐下。

  乔大儒静立着,听着房内陆续传来的、研磨与烹煮的细微声响,嗅着空气中隐隐散开的药草气味,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是悄然落地了。

  还肯为着他自己,这般忙忙碌碌地做些事情……

  便是极好、极好的兆头。

  这便是求生欲。

  她是真真切切不愿看到,那曾光风霁月的裴惊鹤,在受尽磋磨、侥幸留得性命之后,却只能永远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

  残破的躯壳,总可以慢慢修补。

  污秽的过往,也未必不能洗刷干净。

  想到这里,乔大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护卫与仆妇低声吩咐道:“好生照看着,但轻易莫要打扰。”

  “姑娘。”有贴身婢女悄步上前,跟在乔大儒身侧,压低声音禀报,“族中……又辗转寄来了信。”

  她觑着乔大儒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依旧是……在旁敲侧击地催促您从旁支过继子嗣。”

  “说您是太师独女,万万不能让太师一脉绝了香火。又说……您哪怕不想过继男丁,过继个小女娃也是可以的。信上还说,族里已纵容您蹉跎至今,再耽搁下去,实在不成体统……”

  “甚至……还有信上说,您若实在不愿养育旁支子嗣,也可以……考虑招赘上门。”

  “不必回。”乔大儒无动于衷,淡淡道。

  贴身婢女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只低低应了声“是”,却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姑娘,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

  “族中几位长辈似乎……越发急切了。”

  乔大儒:“那你便代我告诉送信人,让他转告族中之人,乔氏香火,自有宗族祠堂操心,我父亲这一脉的事不劳族老费心。若再纠缠不休,我便在这一卷书著完后择时回京,上书朝廷,陈情自请出族,从此与乔氏一门,再无瓜葛。”

  婢女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姑娘!这……这话如何说得!”

  “照原话说。”乔大儒语气依旧平淡,不见丝毫起伏,“他们既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便该想到会有此结果。我父亲临终前只嘱我‘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从未以香火之事相挟。如今倒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她顿了顿,平淡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清冷锐意。

  “招赘?过继?”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万里路,著的是传世文章。”

  “桃李虽不敢说满天下,却也自有几分风骨与清名。”

  “我的血脉、我的传承,在文章里,在学问中,在那些叫我一声‘先生’的学子心里。何须靠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或是某个不知根底的男人来延续?”

  婢女听得又是敬佩又是心酸,不敢再劝,只深深福了一礼:“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回话。”

  乔大儒看了看自己指间的薄茧。

  昔日,乔氏一族在清流之中的地位,仰仗的是她的父亲。

  而如今,靠的是她。

  连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清,还妄想反过来拿捏她……

  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所选择的路,从来便与相夫教子、绵延血脉无关。

  她的道,在浩繁书卷之中,在三尺讲坛之上,在山川河流、天下众生之间。

  没有子嗣血脉,又如何?

  百年之后,自会有受她文章启迪、为她风骨折服的后来者,前仆后继地为她立碑作传,缅怀祭祀。

  婚嫁与否,生养子息,只该取决于她何时“想”,而非旁人觉得何时“应该”。

  乔大儒不再去想这些烦心琐事。

  她抬脚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门而入。

  书案上,摊开着尚未完成的书稿,墨迹犹新。

  旁边,还放着几封来自各地门生故旧的信件。

  有请教学问的,有讨论时政的,也有单纯问候叙旧的。

  此方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澄澈清明,旷远辽阔,盈满了智识交锋、心神交会之趣。

  乔大儒在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准备继续她的著述。

  世人皆道,她是将圣贤之道掰开揉碎、融进骨血、奉若圭臬,又外化于行的人,最是重规矩体统。

  却不知,她守的,从来只是关乎家国天下、心性品行的大节,而非那些束缚人性、无关痛痒的繁文缛节与小礼。

  礼法纲常、规矩体统,本当为匡正世道人心、砥砺君子德操之矩度,而非桎梏天性、凌虐弱势之械具。

  此乃先父昔年教给她的道理。

  她深以为然。

  也会身体力行。

  ……

  那厢。

  “姑娘,查到了。”

  拾翠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那日在山间出没、带走重伤者的人……是乔大儒之”

  “她正在此间远足山水,察访山川风物,是为著书立说之用。”

  “何人?”裴桑枝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乔大儒。

  清流之首,名满天下的乔大儒啊。

  也是……

  也是裴驸马曾私下感慨裴惊鹤心中所属之人。

  至今,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知此事时的震惊,以及那止不住的感慨,裴惊鹤真真是好胆识,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闷声干大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拾翠不明所以,肯定道:“是乔大儒。”

  她心里琢磨着,乔大儒是学富五车了些,是桃李满天下了些,是持身清正了些,是……

  好吧,她好像挑不出乔大儒身上有什么不好。

  难怪,姑娘在听到乔大儒名讳时,会是那般震惊的模样。

  裴桑枝敛了敛心神。

  裴惊鹤这是什么运气……在最狼狈不堪、最形如枯槁之时,与心中暗藏多年的那个人重逢。

  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依她之见,恐怕还是幸事居多。

  乔大儒既然出手救下裴惊鹤,以其一贯的品性,断不会见死不救或转手他人。

  那么,裴惊鹤眼下至少是安全的,甚至……很可能正在接受妥善的医治。

  终归是好事。

  “可有查清乔大儒的下落?”

  拾翠回禀:“就在邻县城南的一处二进小院里。”

  “姑娘可要前去?”

  裴桑枝先是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是要去,但不能贸然前往。”

  “备一份拜帖,用最郑重的格式,”她吩咐道,“求见乔大儒。”

  “至于理由……”她略一思索,“便写:晚辈途经此地,久仰大儒学名,特来拜谒请教。并……代祖父裴驸马,向乔大儒问好。”

  如此理由,任谁得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拾翠心领神会,应声前去准备拜帖。

  以请教学问、代长辈问安为由,是最稳妥不过的敲门砖,既全了礼数,又不至引人猜疑,打草惊蛇。

  片刻后,一份措辞恭谨、格式规整的拜帖便备好了。

  裴桑枝亲自检视无误,用上了自己一方小巧的私印。

  “走吧。”

  ……

  “何人敲门?”老仆打开门,探出头来问道。

  拾翠恭敬地递上拜帖:“我家姑娘乃永宁侯府裴桑枝,久仰乔大儒大名,特来拜谒请教,并代家祖裴驸马向大儒问好。”

  “烦请通传。”

  老仆接过拜帖,打量了一下门外的马车与侍立一旁的拾翠,神色缓和了些:“请贵客稍候。”

  小院内。

  乔大儒接过拜帖,展开看了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请教是假,来见裴惊鹤才是真。

  裴桑枝……真真是比她以为的,更有本事,也更聪慧。

  裴惊鹤还未曾来得及给妹妹去信,裴桑枝便不仅确信了兄长尚在人世,更是一路寻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即便没有她的援手,裴惊鹤有这样一个妹妹,恐怕……也能化险为夷。

  有这样一个一母同胞、果敢坚韧的妹妹,实在是裴惊鹤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乔大儒将拜帖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方小巧的私印痕迹。

  她想,裴惊鹤此刻大约还在涂抹着新制的药膏……

  这对兄妹,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生,拼尽全力想洗净一身污秽,以稍稍洁净的姿态相对;

  一个在布满荆棘的路上披荆斩棘,竭尽全力地追寻着至亲的踪迹,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他们明明……从未真正相处过一日。

  这,便是血脉相连吗?

  乔大儒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那里悄然弥漫开来。

  还是去问问裴惊鹤的意思吧。

  乔大儒拿起那张拜帖,朝着裴惊鹤所在的东厢房走去。

  她在门外站定,轻轻叩响了房门。

  “裴惊鹤。”

  “有一事需与你商议,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似是在快速整理着什么。

  而后,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夫子,请。”裴惊鹤侧身让开,抬手比划道。

  乔大儒步入房内,闻到裴惊鹤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膏清香,看到他脸上新涂的药膏在光线下泛着微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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