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饿狼的影子
1943年3月11日。太行山，韩王岭以东。
风刮过碎石滩，像狼群在干嚎。
山谷里的风向变了，原本凛冽的西北风此刻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那是人体脂肪、陈旧的棉絮以及黑火药混合燃烧后特有的气息。
日军第222联队联队长葛目直幸大佐并没有骑在那匹枣红马上。
那匹马已经死了，被一块飞溅的、拳头大小的锐利花岗岩击碎了头骨。
此时正横卧在路边，暗红色的血在灰白的碎石地上蜿蜒，冻结成一条丑陋的黑蛇。
葛目直幸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捏着半截断裂的引信。
那是用竹管和极细的铜丝做成的简易压发装置，粗糙得简直像是乡下孩童的玩具。
可就是这种玩具，刚刚报销了他最精锐的一个尖兵小队。
“大佐阁下。”
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跑过来，满脸是灰，眉毛被燎去了一半。
军靴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大佐阁下，前方的路……没法走了。用人命去填的话，根本填不满。”
大队长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支那人在所有必经之路上，都撒了这种石头。工兵用探雷器扫过，但分不清。这山上的石头含铁量高，到处都有磁性反应，探雷器一直在响，根本没法作业。”
“没法走？”葛目直幸转过身，那道贯穿面部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的意思是，大日本皇军的精锐，被几块破石头挡住了路？”
“不……不是。”大队长低下头，“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士兵们现在哪怕看见一只蚂蚁爬过石头，都会下意识地卧倒。行军速度已经降到了每小时不足两公里。照这个速度，我们哪怕走到明年，也摸不到八路军的指挥部。”
葛目直幸冷冷地看了一眼身后狭窄的山谷。
狭窄的山道上，伤兵们正在呻吟。
由于是在峡谷底部遭遇的空爆打击，加上用人命去排，现在很多士兵的头部和肩部被碎石和弹片重创。
军医正在忙碌地包扎，但药品显然不够了。
“这就是他们的游击战。”
葛目直幸将手里的竹管引信捏得粉碎，竹刺扎进了手套里，但他毫无知觉。
“他们不想跟我们打仗，他们是想耗死我们。这里是太行山，是他们的主场。”
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大海波涛般的群山。
“既然路走不通，那就不要路了！传令下去：放弃辎重！放弃伤员！”
他顿了顿。
“留一个小队照顾。其余全部散开，以中队为单位，翻山！不管有没有路，手脚并用，给我爬过去！”
“他们能跑，我们也能！我要让这群土八路知道，第36师团为什么叫【雪兵团】。再深的山，也埋不住我们！无论他们躲在哪个耗子洞里，我都要把他们挖出来，晒成人干！””
“还有……”
葛目直幸眼中闪过残忍的寒光。
“前面的村庄，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水井全部填死。粮食一粒不准留。我要让这片山上，连一口能喝的水都没有！”
“嗨！”
……
太行山深处，无名高地。
风停了，山脊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墨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嘴唇泛着青紫。
但他没躺下，而是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
“鬼子分兵了。”
陈墨的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蹲在他旁边的王近山团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骂道：“这帮畜生，这是要搞‘篦头发’啊！这么散开了抓，咱们的百姓可就遭殃了。陈参谋长，咱们得打！不能让他们这么祸害乡亲们！”
“打肯定要打，但不能这么打。”
陈墨用树枝在地图上点着那个代表日军的圆圈，画了个叉，然后箭头猛地一转，指向相反的方向，日军的屁股后头，涉县和辽县的方向。
“你看。”
陈墨指着地图。
“葛目直幸急了。他抛弃了辎重，分散了兵力，就是想利用人数优势，像网一样把我们兜住。如果我们现在去救那些村庄，就会被迫在多个点上跟鬼子拼消耗。咱们这点家底，拼不起。”
“那咋办？就这么干看着鬼子烧房子杀人？”
王近山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
“围魏救赵，或者是……掏心战术。”
陈墨扔掉树枝，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翻边战术，精髓就在于：敌进我进。鬼子往咱们肚子里钻，咱们就往鬼子后背上插。”
“现在，第36师团的主力都进了山，他们的后方补给线必然空虚。虽然他们带了干粮，但几万人的大部队，弹药、医药、还有马匹的草料，都得靠后方输送。”
陈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辽县至涉县的公路上。
“你的769团，化整为零，不要在内线纠缠。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陈墨指了指几条隐秘的猎户小道。
“穿插过去，到鬼子的屁股后面去。”
“断他们的粮，烧他们的车。逼着他们不得不回头。”
王近山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随后慢慢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精光。
“好一招回马枪！这要是成了，葛目直幸那老鬼子不得气得吐血？行！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陈墨叫住了正要转身的王近山。
“内线也不能完全放空。鬼子既然进了村，咱们就得给他们留点‘纪念品’。”
陈墨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整理装备的林晚。
“林晚，把苏青给的那批‘头发丝雷’拿出来，还有那些土地雷的图纸，发给各村的民兵队长。”
“告诉乡亲们，坚壁清野。人撤进山洞，粮食埋进地窖。把村子空出来，留给鬼子。”
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
“葛目直幸想住房子？行，咱们给他住。但每一扇门，每一口锅，甚至每一个鸡窝，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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