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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上船


1943年3月底,春分已过。

但华北平原的倒春寒,依然犹如剔骨的钢刀。

磁县以东的漳河水面上,浮冰尚未完全消融。

大块大块的灰白色冰排,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缓慢漂流,互相挤压、碰撞,发出类似于钝器摩擦的沉闷声响。

河道两岸的芦苇荡枯黄一片,在没有任何星光的夜幕下,像是一排排竖立在荒野上的干尸。

一艘吃水极深的平底乌篷驳船,静静地靠在观台镇外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这种驳船是北方水系最常见的运煤船。

船体宽大,木质的船帮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煤灰和水垢,透着一股子在泥沙里打滚的粗粝感。

船头上挂着一盏用破布蒙住了一半的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船头方圆三尺的水面。

王站长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手里提着旱烟袋,没有点火。

他像是一截枯木,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陈同志,就送到这儿了。”

王站长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艘船是漕帮的底子。船老大姓邢,是个跑了二十年水路的把式,欠过咱们地下党的命。”

“船上装的是井陉煤矿出的无烟煤,要顺着漳河下魏河,再转南运河,一路直下天津卫。”

陈墨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黑色的礼帽。

风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

“水路要走多久?”陈墨问。

“木船慢的话十天,快的话七八天。”

一个粗砂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头上裹着一条黑色的毛巾,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

这便是邢老大。

邢老大跳下跳板,走到陈墨面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带着警惕和冷漠。

“王掌柜交代了,你们是贵客。但上了我的船,就得守水上的规矩。”

邢老大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

“这趟水路不好走,这几天日本人把平汉线看得很死,水路上也设了不知道多少道卡子……”

“从沧州往北,伪军的水警队和鬼子的巡逻艇一天能查三遍。你们不能待在明面上。”

“我们明白。”陈墨平静地回答,“客随主便。”

邢老大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转身走向船舱,掀开了一块厚重的防雨油布。

油布下面,是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块。

“这船是特制的。”

邢老大拿起一把铁锹,在煤堆靠后的位置铲了几下,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

他拉住木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掀,露出了一个仅有一米高、两米宽的狭小暗舱。

“这是夹层,上面铺着半尺厚的煤。平时是用来夹带私货的。”

邢老大指着那个黑洞洞、散发着浓烈煤粉味和霉味的入口。

“里面只有两个透气孔,通着船帮的水线上面。吃喝拉撒,这几天全得在里面解决。”

“不到天津卫的三岔河口,不管外头出了天大的事,哪怕是船翻了,你们也绝对不能出声。”

张金凤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暗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他娘的跟棺材有啥区别?”

张金凤嘟囔了一句。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这种空间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棺材是死人躺的,这里头躺的是活人。”

邢老大冷冷地回了一句。

“要是嫌憋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船开了篙,你们就是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老张,少废话。”陈墨低声喝止。

他转过身,面向王站长,郑重地伸出手。

“王站长,保重。根据地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一路顺风。”

“只要我还活着,这太行山的门,就永远给你们敞着。去吧,天津卫的水深,千万小心。”

王站长紧紧握住陈墨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陈墨没有再留恋。

他第一个走到暗舱口,双手撑着边缘,将身体缩成一团,滑进了那个充满煤灰味的黑暗空间。

林晚紧随其后。

她把那个装着莫辛纳甘步枪的长条布包先递了进去,然后轻巧地钻入暗舱。

那一枚银锁贴在她的胸口,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却成了她此刻最坚实的依靠。

张金凤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叹了口气,笨拙地将高大的身躯塞进了夹层。

“哐当——”

头顶上的木板被重重地盖上。

紧接着,是一阵铁锹铲动煤块的声音。

邢老大正在用煤炭将暗舱的入口彻底掩埋。

黑暗,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三人。

空气中悬浮的煤粉无孔不入地钻进他们的鼻腔和口腔,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痒。

陈墨立刻捂住嘴,强行将即将冲出喉咙的咳嗽声压了下去,憋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先生,给。”

黑暗中,林晚摸索着递过来一块湿毛巾。

那是她在上船前特意准备的,用漳河的冰水浸泡过。

陈墨接过毛巾,捂在口鼻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林晚就紧紧贴在他的右侧,而张金凤则蜷缩在左侧。

由于空间极其狭小,三个人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连伸直腿都做不到,只能半躺半坐。

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了竹篙点在河床上的闷响,接着是摇橹的吱呀声。

驳船离开了观台镇的野渡口,正式驶入了那条通往沦陷区腹地的漫长水路。

时间,在这黑暗逼仄的夹层里,彻底失去了意义。

没有昼夜交替的光线变化。

只有船底水流摩擦木板的“哗哗”声,以及偶尔从头顶甲板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第一天,他们顺着漳河进入了魏河。

水流相对平缓,船身的颠簸还不算剧烈。

但暗舱里的寒冷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地刮着他们的骨头。

因为贴近水面,河水的极寒直接透过薄薄的木板传导进来。

陈墨身上的长衫根本抵御不了这种湿冷。

他的肺部旧伤在煤尘和寒冷的双重刺激下,开始隐隐作痛。

“老张。”

陈墨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开口,声音被湿毛巾过滤后显得有些沉闷。

“在呢。”

张金凤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似乎正在努力调整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等到了天津卫,你负责联络王二麻子。”

陈墨的大脑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恶劣而停止运转。

“漕帮是地头蛇。不管天津现在是被特高课还是被袁文会把持,码头上的苦力和漕运的水手,依然是帮会的天下。王二麻子既然拜了金爷的门,他在底层一定有消息渠道。”

“明白。”

张金凤回答。

“不过先生,这都过了好几年了,他还在不在漕帮混都不好说。万一他变了节……”

“应该不会……”

陈墨停顿了一下。

“他是我从武汉一路带出来的,他的底细咱们清楚。”

“至于【小提琴】……”

陈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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