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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漫卷的红屑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

这原本只是岁月长河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初秋之日。

但对于这片满目疮痍、浸透了三千五百万军民鲜血的古老大地来说。

这一天,是整整十四年极夜过后的第一缕真正的晨曦。

重庆,这座常年被浓雾和日军轰炸机的阴影笼罩的陪都,在这一天的清晨,彻底沸腾了。

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便已经像海啸一般席卷了,这座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朝天门码头到沙坪坝,从上清寺到较场口,所有的街道、里弄,都被硝烟和震耳欲聋的声浪填满。

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在空气中浓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天空中飘洒着纷纷扬扬的红屑,那是数不清的爆竹炸裂后落下的碎纸。

它们像是一场倒下的红雪,在泥泞的青石板路上、在残破的瓦砾堆间,铺起了厚厚的一层,足有两三寸深,踩上去发出绵软的“沙沙”声。

较场口的广场上,十万民众犹如决堤的潮水般汇聚于此。

中美英苏四国领袖的巨幅画像被高高挂起,巨龙在人群的头顶翻滚舞动。

锣鼓声、口哨声、甚至是用木棍敲击洋瓷脸盆发出的“当当”声,交织成一曲毫无章法却又震撼人心的还乡曲。

“日本投降啦!小鬼子签字啦!”

报童们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浓烈油墨香气的号外,穿梭在狂欢的人群中。

他们的嗓子早就喊哑了,但依然拼尽全力地嘶吼着。

在熙熙攘攘、欢呼雀跃的人潮边缘。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下摆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长衫的老人,静静地靠在一根被炸断了一半的电线杆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跟着人群去抢那些从天而降的传单。

他的双手,死死地抱着一块粗糙的柏木牌位。

牌位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依稀可以辨认出“吾儿张克明之灵位”几个字。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大颗大颗地滚落着浑浊的水珠。

那些泪水滴落在木牌位上,渗入木纹的缝隙里。

“克明啊……”

老人的声音很微弱,瞬间被周围的锣鼓声淹没。

“你听见了吗?打赢了……咱们打赢了……小鬼子投降了……”

他的儿子,是一九三八年死在台儿庄北门的一名普通川军士兵。

走的时候才十九岁,连个媳妇都没来得及娶,只给家里寄回了一封写着“尽忠不能尽孝”的绝笔信。

七年了。

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老人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熬。

他熬过了重庆大轰炸的防空洞,熬过了法币贬值后连糠麸都买不起的饥荒。

他凭着一口气活到了今天,就是为了亲耳听到这句话。

老人缓缓地顺着电线杆,滑坐到那层厚厚的红色爆竹纸屑中,将那块牌位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是他儿子尚带余温的躯体。

他张开没剩下几颗牙齿的嘴,发出一声犹如负伤老狼般的号哭,却在下一秒,这哭声便融入了这整座城市巨大的悲喜交加之中。

在距离较场口不远的化龙桥,《新华日报》的印刷厂里,老旧的印刷机正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滚筒将浓黑的油墨均匀地刷在粗糙的新闻纸上。

报纸的头版醒目位置,刊登着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同志那笔力遒劲、气吞山河的题词:

“庆祝抗日胜利,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这十二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磅礴力量,宣告着一个长期遭受帝国主义蹂躏的伟大民族。

终于在血火中迎来了浴火重生的时刻。

……

同一时间。

冀中平原,安平县城遗址。

两年前的那场绞肉机般的血战,将这座古城彻底抹平。

如今,虽然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但那些残垣断壁,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初秋的荒草之中。

当年被鲜血浸透、被履带碾压成烂泥的黑色冻土,如今长出了一人多高的野蒿子。

风吹过野蒿,发出类似于成千上万人低语的沙沙声。

张金凤穿着一身干净的八路军灰色军装,左手提着两个粗瓷大碗,右手拎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陶酒坛。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皮靴踩在掩埋着无数尸骨的土地上,避开了那些隐约露出的生锈弹壳和破碎的砖瓦。

他走到当年县衙后院的那个半地下指挥所遗址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曾经作为最后防线的地窖入口,早就在日军最后的疯狂爆破中塌陷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满了青苔的凹坑。

张金凤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将两个粗瓷大碗稳稳地摆在凹坑边缘的平地上。

他咬开黑陶酒坛的泥封。

一股浓烈、辛辣的汾酒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咕咚、咕咚……”

清冽的酒液倒满了两个大碗。

张金凤自己端起其中一碗,目光扫过这片空旷而死寂的废墟。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两年前那个地狱般的黎明。

“同志们。”

张金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颤抖。

他看着那个凹坑,眼眶一点点变红。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这支队伍里的悍将,是活阎王,他不能在死去的兄弟面前流马尿。

“你们他娘的食言了。”

张金凤骂了一句,声音里却透着化不开的悲凉。

“你们没活到这一天,刘铁柱也没活到这一天。二十四团的几千个弟兄,都没活到这一天。”

他端起酒碗,在半空中虚敬了一下。

“小鬼子投降了。昨天在东京湾,那个叫什么密苏里的美国军舰上,签了字了。”

“冈村宁次那个老王八蛋,也快在南京低头了。”

“俺今天把酒带来了,最好的汾酒。”

张金凤手腕一翻。

清亮的酒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倾洒在那片长满野草的黄土上。

干燥的土壤,瞬间将酒液贪婪地吸收进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第一碗,敬这片苦难的土地。”

张金凤又倒满了一碗,端起来。

“第二碗,敬那八百个跟着老子去冲鬼子铁王八的敢死队弟兄!你们都是好样的,没给祖宗丢人!”

酒水再次洒下。

张金凤倒了第三碗。

这一次,他没有洒在地上,而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酒渍,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这盛世,俺替你们看了,你们在地下,安心地睡吧。”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张金凤的脚边打着旋儿。

在距离张金凤十几米外的一截矮墙上,韦珍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去打扰张金凤的祭奠。

她的双腿平伸着,膝盖上横放着一把陈墨专门让李四光为她改装过的、带有特制独臂上膛装置的狙击步枪。

韦珍的右手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法兰绒布,正在缓慢、细致地擦拭着枪管、枪机和木质枪托。

“咔哒。”

她用单手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弹仓。

然后又将其推上,扣动扳机,发出清脆的空击声。

这是一种机械而单调的动作,但在这机械的动作里,却藏着她全部的哀伤与悼念。

她没有酒,也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

她只是用这把枪,在向那些永远留在海河底下的冀东侦察兵、向那些在太行山和保定城里化为灰烬的战友,做着属于一个职业军人的、最沉默的告别。

枪擦得一尘不染,泛着冰冷的烤蓝光泽。

韦珍将枪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冰冷的枪托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枪托的木纹里,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她在这八年抗战中,流下的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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