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造孽啊!
接下来,便是今天的第二项议题。
颜杲卿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声音洪亮而清晰:“诸位,东厂历时三月,已将西唐李牧执政五年之数据……尽数查明。“
“情况不乐观啊!“
朝中众人的心顿时又沉了下来。
李牧这几年在西唐执政,从开元十三年开始,在冬至大朝会前,便要通过报纸公布去年施政的得失。
并在中书省门前设立“铸铁四方匦“,分青(农事)、赤(军务)、白(吏治)、玄(监察)四色投书口。
不管是谁都能投书,匿名与实名都可,定名“万民谏匦“,每月由十个以上的御史一起处理并讨论并给出条陈建议,作为内参,发给京中所有朝臣,作为施政参考,并且在各个州府同样如此。
而李牧的年终汇总自然是以其取得的执政成绩为基准,参考汇总的“万民谏匦“,作为第二年施政方向。
他们本来以为,这是李牧说得漂亮,以为他要再次发动党争……毕竟当年武则天铜匦之事犹在眼前。
但没想到……整个西唐极为平静。
反而李牧每年进行的年终汇总,让他们胆战心惊起来……这东西可以直接反映出西唐这些年迅猛增长的国力……
至于情况不乐观……在场朝臣所有人都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怎么说呢……无可奈何!
这便是整个东唐这两年渐渐开始投降主义的来源……也是发动东征为家族留后路心思的源头。
以李牧的手段,要是投降,在场众人是很大概率要死的,毕竟这清君侧,另立皇帝就算李牧不让他们死,李隆基也要诛他们九族的。
本来以为攻下辽东,便能够为家族找一条退路。
现在......一根筋直接变成两头堵了……
“同时,“颜杲卿继续道,“我东唐开元十四年的户部、工部、兵部数据,也已汇总完毕。“
殿内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听什么。
去年开元十三年,李牧公布数据时,他们还能咬牙说“再给我们一年“。
我山东之地全是沃野千里,再加上大运河,人口更是不虚,反而相对西唐更为集中。
先天上根本不是李隆基,李牧能比的。
毕竟,他们与李牧说到底也是释经权之争,是路线之争!
而释经权这东西,用什么来争呢?
自然是争民心,争政治治理,争理念,争谁更强!
自然要证明,他们的执政手段,比李牧手下那些泥腿子更强,统治那些泥腿子是天经地义的!
打仗比不过李牧,治国难道还比不过?
而李牧开元十三年年底公布数据,似乎就是与他们划下道儿,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誓要奋起直追.....
但今年……
整个河南河北已然有些乱糟糟的了,
更是因为辽东战争的原因,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钱粮来进行投资....
除非他们革去自己的命!
所以,数据有多差,他们也是稍微有心理准备的。
只要不要拉开太大差距,那么也是能够接受的。
毕竟五年前拜他们所赐,李牧拿的考卷,简直是地狱难度........
而他们,整个河南河北,以及青州......李牧甚至没给他们捣乱。
甚至这几年连黄河决堤都没有,
这要是被其碾压,简直相当于打碎了他们所固有的一切,也打碎了他们祖祖辈辈所坚持的,
他,
这是要诛心啊!
“先说冶铁。“颜杲卿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开元十四年,西唐因同官以及陇右、河套的煤铁联合体陆续投产,铁锭产量两千三百万斤。较开元十三年增长四成,较开元九年增长十倍有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东唐开元十四年,铁锭产量……六百万斤。“
“较去年……下降一成。“
殿内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荥阳王氏的一个年轻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作为将作监监正......煤是找到了,铁矿也找到了,也想要建造东厂费劲千辛万苦画的高炉图纸,
但户部给钱不利索,耐火砖根本不合格,他真的费劲了千辛万苦,甚至耽搁了正常生产!
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还被直接叫停了。
“粮食产量。“颜杲卿继续念,“西唐因大量运用耕牛、新式开元犁,河套、安西、岭南开荒,天竺输送粮草,达年产粮食一亿九千万石。“
“我东唐……七千万石。“
“其中被征调去辽东两千万石,实际可用……五千万石。“
崔光远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有人低声问:“那……那我们能不能也学李牧,推广新式犁,建煤铁联合体……“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冷笑:“学他?“
“煤铁联合体要工匠,工匠从哪来?从我们世家的铁坊里挖?“
“新式犁要推广,那么多铁要铸造兵器,哪有精铁铸造犁头?“
“乡公所?建了之后那么多杂官钱粮谁给?“
“学他一条,我们就得让一步。学他十条,我们世家还剩什么?“
那人哑口无言。
殿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这就是“两头堵“。
前面是李牧的碾压性优势,打不赢。
后面是世家的既得利益,学不得。
一根筋走到底,前后都是死路。
“税收。“颜杲卿的声音打破沉默,“西唐户部年收两千八百万贯,粮食收入一千七百万石,绢布三千万匹。“
“我东唐……税收九百万贯,粮食收入六百万石,绢布一千二百万匹。“
“新开垦耕地,西唐增二百三十万亩,流民归田者增三十二万户。“
“我东唐……新开垦耕地十一万亩,流民归田者……一万户。“
“另外,其公所已经推广到七成的州府...”
“科举进士与举人加起来,五年来总共一万七千五百三十二人.....七成进入各个新公所,两成进入野战新军........”
没人说话。
开垦的那些十一万亩荒地,全都被各族给吞了。
至于一万户,不过是家族旁支需要田,他们也为了面子不太难看,这才搞得面子工程。
我们不隐藏户口已经是对得起朝廷了......
进士和举人.....
李牧这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往年一年只有十几个进士,他妈的他执政,直接就扩大一二百倍。
还有屁的含金量!
“另外,“颜杲卿面无表情的翻到最后一页,“开元十四年,西唐引自海外的新种子、新作物试种大获成功……从开元十五年将开始大批量推广……“
“新组建七个野战军新装备已基本换装完成,有望明年开春训练成型……“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嘲讽: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是陇西李氏的族长李元芳。
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绝望式的癫狂。
“同样是五姓七望,同样是世家大族,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百姓……“
“凭什么李牧能做到,我们做不到?!“
“凭什么他的铁产量是我们的这么多倍?!“
“这不合理!这根本不合理!“
颜杲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煤铁联合体。因为开元犁。因为乡公所。因为万民谏匦。“
“因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李牧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我们这条路。“
“他不靠世家大族,不靠门阀士族,不靠经学释经权。“
“他靠的是工匠、是农夫、是商贾、是那些我们看不上眼的'贱民'。“
“而我们……“
颜杲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国力差距。
这是两条路线的胜负。
是两种执政理念的先进性之争。
是世家存亡之争。
是释经权之争。
而现在……
仗还没打,
胜负........似乎已分。
“那我们就学他!“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范阳卢氏的一个族人,二十出头,眼中还带着不甘:“既然他的路能赢,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闭嘴!“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喝。
荥阳郑氏的族长,七十三岁的老人,此刻脸色铁青:
“学他?学他建乡公所,让我们的佃农直接听朝廷的?“
“学他开科举,让寒门爬到我们头上?“
“学他搞煤铁联合体,把我们世家的铁坊、矿山都充公?“
“学他一条,我们就得让一步。学他十条,我们世家还剩什么?“
“到那时,我们和李牧有什么区别?“
“我们还是世家吗?!“
那年轻人哑口无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卢奂缓缓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所以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也打不赢,学也学不得。“
“你们现在……是想等死吗?”
卢奂的意思很清楚,要团结.......
团结一致打败张守珪才有出路。
他执掌五年朝廷,也算是看明白了,
李牧根本没把东唐当做对手,
真要是想要覆灭自己等人,李牧在开元九年,刚刚收拾完关中乱局,便能在开元十年,直接引几万大军进攻刚刚称帝的东唐,
以他如同神一般的战绩,就算如今东唐的天策上将,大唐名将王晙,根本挡不住他的兵锋!
拖五年.....
是因为害怕自己这些反对派清理不干净.....
夹生饭一口吞下去,会胃胀的,
他不急,
反而把自己这些人捡出来.....大商贾,大地主,胡人,以及自己这些自作聪明之人,
等完全消化了,再一口吞掉。
甚至,他还可能在引导?
引导?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阶下二三百名官员,目光从每个人的脸庞划过.....
他突然感觉,如今这大殿内,很可能有李牧的奸细!
甚至.....
不止一个!
他先是观察各族族长,然后又从颜杲卿脸上划过,让他微微停顿....
看着其一脸懊恼颓废的脸庞,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说其与李牧的私仇,还利用东厂抓捕意志不坚定者,甚至还从西唐偷来极为先进的技术,
就是当初反对攻打张守珪,便足以证明其心了。
如今骑虎难下,悔不该听他之言啊!
“卢相,还有李牧今年新出的,从开元十五年到开元二十年的五年计划,还要不要读?”
颜杲卿低着头,似乎能感觉卢奂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
他觉得这些虫豸,应该再打击一下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至于是否害怕暴露身份,
怕个鸟?
东厂这些年可是越拉越壮大,而此特务组织是自己一手创建,关键位置上全是锦衣卫,
护住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
在实行毒丸计划的时候,
高适所领的两万卢龙军,就屯驻在卢龙塞,专门防备万一。
高仙芝在渤海国聚集了十几万户高句丽,选出三万忠于他的人拿下营州,
如果真的反叛,后果不堪设想,毕竟营州真的太重要了,失去了营州的张守珪,便彻底陷入被动。
最后自己把高适运作到卢龙塞,计划这才得以实行,
还是大将军看人准啊。
如今辽东,已然快要收官阶段了!
而高适,自然从死棋变成活棋......
“不用了.....”
卢奂不想再打击朝廷诸公的信心了。
辽东,必须要得到。
这样才有足够的迂回空间,
他有西唐的绝密消息,
李隆基越来越刚愎自用,李牧又太过强势,
他认为,
两人必会产生出什么龌龊来!
要不李牧被罢相,
要不......
李牧取而代之。
不管是哪一种,必然会让他好不容易构建出来的局面乱掉。
李牧啊李牧.....
你确实是个圣人......但你把另一个圣人放在什么位置?
就在卢奂想要结束朝议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侍卫前来禀告:
“中书令,国舅大闹闵忠寺......”
“他直接挑断了户部侍郎阿罗支的手筋脚筋,还割了他的舌头,”
“现在正带侍卫亲军攻打犹太商团驻地,要把他们全部炼成胰子!”
“什么?”
卢奂顿时目瞪口呆。
颜杲卿眼前一黑,殿中诸公一静.....
承天殿落针可闻。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已然忘记了,坐在御座有些瑟瑟发抖的傀儡皇帝,
“不是朕!”
“真不是朕!”
“真不是朕.......是皇后逼着朕,让朕把三千亲军的指挥权给国舅......”
“要不然......她就揍我.........呜呜.....”
坐在大殿的皇帝,哭的像是月子里的娃娃.....
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黑。
造孽啊!
君非君,臣非臣,皇后非皇后......
众人都感觉,
这东唐的日子........好像长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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