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灰烬
太行山脉的夜,冷得像块冰。白良裹着春妮给的厚棉袄,蜷缩在山洞深处的石台上,听着洞外呼啸的山风。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挣扎,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山洞不大,挤着三十多个村民。老人和孩子睡在最里面,用干草铺了层薄垫;民兵们守在洞口,轮流打盹;妇女们则在中间分拣白天采来的野果和草药。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草药味和潮湿的霉味,让人透不过气。
“白大哥,喝水。”春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山泉水。白良接过碗,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心头一紧。这三天,春妮几乎没合眼,既要照顾伤员,又要安抚哭闹的孩子,原本红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你也喝。”白良把碗递回去一半。
春妮摇摇头,把碗放在他手边:“我不渴。倒是你,眼底都是青的,歇会儿吧。”
白良苦笑一声。他哪敢歇?作为潜伏队伍的领头人,他要操心的事太多——粮食还能撑几天?伤病员会不会恶化?日军会不会搜山?更重要的是,老猎户带回的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鬼子抓了二十多个青壮年修碉堡,其中就有王二柱和李木匠的儿子狗剩……”
王二柱媳妇抱着孩子,坐在不远处默默流泪。孩子饿得直哭,她却舍不得喝一口米汤——那是留给伤员春生的。春生是在转移时被流弹擦伤的腿,伤口发炎红肿,疼得整夜呻吟。白良曾想冒险下山找药,却被老猎户拦住:“现在鬼子封锁了所有山路,出去就是送死。”
“吱呀——”洞口的藤帘被掀开,石根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肩上挂着只野兔。“运气不错,”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咧嘴一笑,“西坡的陷阱逮到的,够大伙儿吃顿肉。”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刘寡妇却皱起眉:“石根,你又单独下山了?不是说好三人以上才能出去吗?”
“就我一个人,跑得快。”石根挠挠头,“再说,鬼子这两天忙着修碉堡,巡逻的松得很。”
白良脸色一沉:“胡闹!万一被抓……”
“没事!”石根打断他,“我在林子里长大的,比鬼子脚底板还熟。再说,总不能让孩子们一直喝野菜汤吧?”
他的话让白良哑口无言。确实,粮食快见底了。出发时带的干粮,加上这几日采的野果、挖的草根,最多还能撑五天。而日军的扫荡不知要持续多久,潜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石根,”白良压低声音,“明天你带两个人,去卧牛堡附近探探情况。记住,只看不说,找到狗剩和王二柱就回来。”
石根眼睛一亮:“真的?我去!保证把他们的下落摸清楚!”
“小心点。”春妮叮嘱道,“鬼子最近在村口设了岗哨,盘查得很严。”
“放心!”石根拍拍腰间的柴刀,“俺有办法。”
第二天天没亮,石根就带着两个年轻民兵出发了。他们沿着隐蔽的山涧前行,避开日军的巡逻路线,傍晚时分才摸到卧牛堡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树干上钉着几具尸体,看衣着像是来不及转移的村民。不远处的空地上,二十多个青壮年被绳子捆着手,在日军的呵斥下搬石头、和水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是李木匠的儿子狗剩。
“狗剩!”石根差点喊出声,被同伴死死捂住嘴。
狗剩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树林方向望了一眼。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像只被困住的野兽。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胳膊上有道刀疤——那是王二柱,他男人王二柱的弟弟,按辈分该叫王二柱叔。
“快点干!完不成任务,统统死啦死啦的!”一个挎着军刀的日军曹长走过来,用枪托砸向一个动作慢的青年。青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石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见狗剩偷偷把一个破瓦片塞进袖口,似乎想藏什么东西。
“撤!”石根低声说。三人悄悄退入树林,心跳得像擂鼓。
“鬼子把碉堡修在村东头的土坡上,”石根喘着粗气汇报,“四周拉着铁丝网,还有两挺歪把子机枪。被抓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被押去干活,晚上关在地窖里……”
“有没有机会救人?”白良追问。
石根摇摇头:“岗哨太多,硬闯肯定不行。不过……”他压低声音,“我看见狗剩袖口藏着瓦片,好像想割绳子。还有,王二柱叔趁鬼子不注意,在地上画了个‘井’字——那是咱们以前约定的求救信号!”
白良眼睛一亮。“井”字,是他们游击队内部的暗号,意思是“有内应,可配合行动”。难道卧牛堡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自己人?
“继续盯着,”白良果断下令,“石根,你明天再去一次,想办法接近狗剩,问清楚那个‘井’字是谁画的。”
然而,第二天石根没能完成任务。他在靠近工地时被日军巡逻队发现,虽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逃脱,却在逃跑时扭伤了脚踝,只能一瘸一拐地回来。
“鬼子增加了巡逻队,”石根疼得龇牙咧嘴,“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看见一个伪军,好像是咱们村的赵三。”
赵三?白良心头一震。赵三是卧牛堡的二流子,以前游手好闲,后来投靠了日军当伪军。没想到他也参与了这次扫荡。
“他认出你了吗?”白良问。
石根摇摇头:“应该没有。我当时躲在树后面,他只是扫了我一眼。”
白良沉思片刻,突然问:“赵三平时有什么弱点?”
“弱点?”石根想了想,“他贪财,又好色。上次刘寡妇家的鸡丢了,就是他偷的,后来被老王头教训了一顿。”
白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就好办了。”
当晚,白良召集民兵骨干开会。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着每个人严肃的脸。
“同志们,”白良指着地图上的卧牛堡据点,“日军有三百多人,伪军一百多,武器装备精良。我们潜伏的队伍只有三十多人,其中民兵十人,硬拼肯定吃亏。”
“那怎么办?”小栓急切地问,“总不能看着乡亲们被鬼子糟蹋吧?”
“当然不。”白良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打算利用赵三的弱点,策反他做内应。”
“策反伪军?”春妮有些担心,“万一他出卖我们……”
“富贵险中求。”白良说,“赵三贪财好色,我们可以用金钱和美色引诱他。具体计划是这样的……”
他详细讲述了行动方案:由春妮假扮逃难的村妇,接近赵三,用钱财收买他;同时,派石根假装受伤的猎户,故意被赵三抓住,趁机传递情报;等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救出被抓的青壮年。
“风险很大,”老猎户听完,缓缓开口,“但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成功。”
“我同意!”小栓第一个表态,“为了狗剩和王二柱叔,拼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白良看着眼前一张张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但为了那些无辜的村民,为了心中的信念,他们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傍晚,春妮换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锅灰,头发凌乱地挽着,活像个逃难的村妇。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其实是村里孤儿院的丫蛋,特意让她扮演自己的孩子。
“春妮姐,你真像。”丫蛋眨着大眼睛,小声说。
春妮捏捏她的脸:“待会儿见了坏人,可不许哭哦。”
“嗯!”丫蛋用力点头。
按照计划,春妮要在卧牛堡村口的破庙附近“偶遇”赵三。这里是伪军经常聚集的地方,赵三下班后常来喝酒赌钱。
春妮抱着丫蛋,一步三晃地走进破庙。庙里光线昏暗,几个伪军正围着桌子赌博,吆喝声、咒骂声混成一团。赵三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看别人掷骰子。
春妮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过去,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包袱散落一地,里面是几个煮熟的红薯和一些碎银子——那是村民们凑出来的“见面礼”。
“哎哟!”春妮疼得皱起眉,怀里的丫蛋吓得哇哇大哭。
赵三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干什么的?滚远点!”
春妮爬起来,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说:“军爷,行行好,俺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男人被鬼子杀了,带着孩子实在没法活……”
赵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上停留了几秒,咧嘴一笑:“逃难的?北边现在可不太平。你一个孩子,能活几天?”
“求军爷可怜可怜俺娘俩……”春妮跪下来,连连磕头,“这点红薯和银子,给军爷买酒喝,只求能给俺口饭吃……”
旁边的伪军哄笑起来:“赵三,这娘们长得不错,不如收了当相好的?”
赵三吐掉烟蒂,站起身走近春妮。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叫声三哥听听。”
春妮眼里含着泪,顺从地叫了一声:“三哥……”
赵三满意地笑了:“行了,跟我走吧。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娘俩喝的。”
春妮抱着丫蛋,跟着赵三走出破庙。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不止。直到走出村子,确认周围没人,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赵三把她带到自己在村西头的住处——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土炕和一张破桌子。
“坐下吧。”赵三倒了碗凉水给她,“以后你就住这儿,帮我洗衣做饭带孩子。”
春妮小心翼翼地坐下,把丫蛋放在炕上:“三哥,俺啥都能干,只求您别赶俺走……”
“放心,”赵三色眯眯地看着她,“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摸春妮的脸。
春妮猛地躲开,低下头:“三哥,俺身上脏,先给您洗衣服吧。”
赵三悻悻地收回手,指了指墙角的木盆:“那你去河边洗,顺便把我的衣裳也带上。”
春妮端起木盆,走出屋子。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石根也开始了他的行动。他故意在卧牛堡附近的树林里弄伤了腿,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喊着“救命”。
果然,他被巡逻的伪军发现了。伪军见他腿上有伤,以为是个普通的猎户,便把他押到村公所。审讯他的是个日军曹长,名叫龟田,一脸凶相。
“你的,什么的干活?”龟田用刀尖挑起石根的下巴。
石根装出害怕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太君,俺是打猎的,不小心摔伤了腿,想找个人帮忙……”
“撒谎!”龟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这一带是皇军的地盘,没有猎户敢随便进来!”
石根疼得弯下腰,却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审讯室里有个伪军,正是赵三。赵三站在龟田身后,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
“太君饶命啊!”石根哭喊道,“俺真的不知道这里不让进!要是知道,打死俺也不敢来啊!”
龟田冷笑一声:“再不说实话,就送到宪兵队去!”
石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偷偷用脚在地上划了个“井”字,然后抬头看向赵三,眼中充满了哀求。
赵三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认出了那个符号。这是游击队常用的暗号,意思是“有内应,可配合行动”。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龟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龟田点点头,对石根说:“行了,既然是无辜的,就滚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绝不客气!”
石根连滚带爬地逃出村公所,躲进树林后才敢大口喘气。他知道,赵三已经收到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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