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分粮3
李天佑裹着棉袄,早早就等在那里,脚边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他脚趾发麻。
没多久,两道黑影从胡同深处走来,依旧是黑皮在前,六指在后。这次,黑皮怀里揣着个东西,鼓鼓囊囊的,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个巴掌大的陶土小酒坛,外面裹着厚布,大概是怕冻着。
六指手里则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个粗瓷碗,碗口边缘还带着点豁口,是最普通的农家碗。
“李兄弟,久等了。” 黑皮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夜色里的沉郁。
他侧身走进夹道,将酒坛放在墙根的石头上,六指跟着进来,把油纸包打开,三个粗瓷碗并排摆在酒坛旁,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泛着淡淡的白。
“第一批粮,全散完了。” 黑皮蹲下身,双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白气在夜色里一闪而逝,“按你之前交代的,重点散给了东城区福利院的孩子们,一百五十斤,够他们喝一阵子稠糊糊了;南城龙须沟的盲流区,三百斤,分下去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还有南锣鼓巷、帽儿胡同那七户最困难的人家,每家五十斤,有的还加了点红糖、盐巴,都是过日子的急需品。”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追问了一句:“没人察觉异常?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六指摇了摇头,声音比黑皮更哑,像破锣摩擦:“放心。我们都是后半夜两三点动手,选的都是没路灯、没人巡逻的路段,放完东西敲三下门就走,不逗留、不说话。第二天虽有人查,街道办、派出所都来了人,但粮袋是普通的,字迹是左手写的,没留下任何指纹、脚印,连车辙都用雪盖了。警察也是人,知道这些粮是救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黑皮没说话,伸手解开酒坛的封绳,拔掉软木塞,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涌了出来,混着夹道里的寒气,格外刺鼻。
这是最烈的二锅头,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他拿起一个粗瓷碗,倾斜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碗中,酒花在碗里翻滚,香气更盛。他依次倒满三个碗,酒液差点溢出来。
就在李天佑以为要喝酒说事时,黑皮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刀身很短,也就巴掌长,是那种便于藏在身上的短匕,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看就锋利无比。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握住刀刃,右手猛地一攥,再松开时,一道鲜红的血口子已经出现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进三个酒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洪门老规矩,” 黑皮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歃血为盟。今日我们所做之事,关乎无数人性命,也关乎我们自己的脑袋。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对第四人提及。”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天佑脸上,锐利如刀,又转向六指,语气凝重,“若有一字泄露,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六指没说话,默默接过黑皮递来的匕首。他的右手依旧有些佝偻,握住匕首时却异常沉稳。
他同样左手握刃,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鲜血从他六指的掌心涌出,滴进三个酒碗里,与黑皮的血混在一起,渐渐散开。
匕首传到李天佑手里时,刀柄还带着黑皮和六指掌心的温热。他看着碗里渐渐积起的血迹,又看了看黑皮和六指坚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刀划下去,就是把自己的性命和他们绑在了一起,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风险,都只能同生共死,没有退路。
刀刃划过左手掌心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比寒风刮脸更甚。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点铁锈味。
他抬手,让血滴进三个酒碗中,三股鲜血在碗里交汇,洇开,像三朵暗红的花,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舒展。
三人同时端起碗,碗沿冰凉,酒液滚烫。黑皮先开口,声音嘶哑却有力:“干。”
“干。” 六指附和,声音依旧低沉。
“干。” 李天佑跟着说,话音落下,三人同时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混着血腥气,带着极致的辛辣和刺痛,冲进口腔,一路烧过喉咙,滚烫地流进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燃烧。
李天佑忍不住皱紧眉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却也觉得一股豪气从心底涌起,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放下碗时,借着微弱的月光,李天佑看见黑皮和六指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带着决绝,也带着信任。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血点,很快就被寒风冻住。
“十天后再动第二批。” 黑皮抹了抹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下巴上冻成细小的冰粒,“这次往西城散,那边贫民窟多,饿肚子的人也多。李兄弟,你负责备粮,还是五百斤玉米面,如果可以的话再加点小米,小米更耐饿。”
六指补充道:“风声比之前紧了。派出所昨天开始加派了查夜的人,巡逻的也勤了,有时候后半夜还会突击检查。以后行动得更小心,路线得换,暗号也得换,不能再用之前的布谷鸟叫了。”
“暗号换成什么?” 李天佑问。
“我敲三下墙,你回两下。” 黑皮说,“地点在北新桥的废弃砖窑,不过得提前半小时到,我让人先探路,确认安全了再动手。”
三人又低头低语了几句,细细敲定了第二批分粮的具体路线、取粮时间,还有遇到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若是遇到巡逻队,就假装是捡破烂的;若是被盘问,就说家里老人病重,出来找些柴火取暖,早就商量好的说辞,天衣无缝。
临走时,黑皮忽然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掌心的伤口蹭到了李天佑的棉袄上,留下一点暗红的血迹。
他看着李天佑,眼神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李兄弟,老钱没看错人。他这辈子最看重义气,你比我们这些混江湖的,更有义气,更有胆子。”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钱叔的这份信任,还有黑皮和六指的这份义气,是他此刻最大的支撑。
黑皮和六指转身走进胡同深处,两道黑影很快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李天佑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掌心伤口的刺痛还在,一阵阵传来,混着酒劲在血液里翻滚,让他有些恍惚。
寒风依旧在夹道里呼啸,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抬手捂住掌心的伤口,鲜血透过指缝渗出,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的歃血为盟不是梦。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饥民,为了心里那份未凉的善意,要在这条危险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回到 95 号院,李天佑轻手轻脚地关上后门,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一丝极轻的 “吱呀” 声,生怕惊动了院里熟睡的人。
腊月的寒气黏在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转过身,就看见正房门口立着一道身影,徐慧真披着件厚厚的棉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沉静。
“还没睡?” 李天佑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从寒风里回来的沙哑。
徐慧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他进屋,伸手自然地拉过他的左手。
指尖触到掌心时,她明显顿了一下,借着从窗户漏出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神瞬间暗了暗,没多问一个字,转身走进屋里,从炕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干净的布条,又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动作有条不紊。
李天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低头摆弄东西的样子。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精明爽利的轮廓,多了几分温婉。她拿起蘸了碘酒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凑到他掌心的伤口旁,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他。
“小心些。”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棉签碰到伤口时,李天佑忍不住皱了皱眉,碘酒的刺痛让他指尖微微蜷缩,徐慧真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才又继续轻轻擦拭,然后拿起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掌心,松紧恰到好处,既能止血,又不会勒得难受。
包扎完,她吹灭了煤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色。两人并肩坐在炕沿上,谁也没说话,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脏沉稳的跳动。
窗外传来远处胡同里偶尔的狗吠,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更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那是开往东北的运粮专列,每夜这个时辰都会经过北京站,载着一车车粮食驶向远方,只是这粮食,大多与京城的普通百姓无关。
“我今天去街道开会,” 徐慧真忽然轻声说,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安宁,“王主任无意中提起,福利院那批粮,救了七个孩子的命。那些孩子本来都饿得浑身浮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喝了几天稠糊糊,现在能下地跑了。”
李天佑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的触动来得强烈。他想起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想起他们面黄肌瘦的模样,忽然觉得掌心的伤,还有之前冒的险,都值了。
“还有刘寡妇家,” 徐慧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暖意,“我下午路过帽儿胡同,看见她抱着小女儿在门口晒太阳。那孩子前阵子一直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刘寡妇急得直哭,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吃了你...... 吃了那红糖,又喝了几顿粥,今天能下地走了,眼睛亮堂堂的,还跟我笑呢。”
她没说 “你送的粮”,也没问粮的来路,只是用 “那红糖”“那小米粥” 含糊带过,却让李天佑心里一阵温热。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懂,默默支持着他做的一切。
沉默了很久,李天佑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愧疚和犹豫:“慧真,这事儿......”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粮的来路,想告诉她事情的风险,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 徐慧真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她微微侧身,靠在他的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是怕...... 怕你出事。这年月,做什么都不容易,你做的是好事,可也是掉脑袋的事。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回来。”
李天佑伸出胳膊,紧紧搂住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这个平日里能独自撑起酒馆、能应对各种风浪的女人,在他面前,终究还是流露出了内心的脆弱,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需要人庇护。
“不会出事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坚定,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做事有分寸,黑皮和六指都是靠谱的人,我们会小心的。钱叔在天上看着呢,他会保佑我们的。”
他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让她安心,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不能让这个为他操碎了心的女人失望。
窗外,1959 年的最后一夜正在悄悄过去。肆虐了一夜的北风停了,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一片一片,轻柔地覆盖了胡同里所有的脚印,也覆盖了院墙外的喧嚣与不安。月光透过雪花,洒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屋里,两人依旧并肩坐在炕沿上,紧紧依偎着。没有更多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李天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心里一片安稳。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继续做那些 “该做的事”。
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顶上、院墙上,给整个京城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这个冬天或许依旧漫长,但李天佑和徐慧真都相信,只要心里的那点善意不灭,只要彼此相依,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https://www.lewenwx00.cc/4101/4101713/397521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