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停职2
南锣鼓巷 95 号院,这座平日里充满烟火气的老院子,自从李天佑被停职审查后,就像被架在了聚光灯下。
每一个进出的身影,每一次厨房飘出的炊烟,甚至孩子们偶尔的嬉闹声,都成了街坊邻里悄悄议论的焦点,更成了某些人 “重点关注” 的对象。
街道新调来的副主任姓吴,三十出头,梳着油亮的分头,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袖口总是扣得严严实实。
据说原是某机关的干事,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官气,看人时眼睛总往上挑,透着股审视的意味。
他三天两头就带着街道办的干事来院里 “检查卫生”“宣传政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李家的厨房和里屋瞟,像是要从犄角旮旯里找出点 “罪证”。
这天下午,吴主任又带着两个人进了院,背着手在院里慢悠悠地转,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 “笃笃” 的声响,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他停在李家堂屋门口,斜睨着站在门口的徐慧真,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徐慧真同志,你们家这生活水平,可不一般啊。昨儿我还看见你家小女儿手里拿着个鸡蛋,这年头,能吃上鸡蛋的人家可不多见,这不是资产阶级生活是什么?”
徐慧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卑不亢地回敬道:“吴主任,您看错了。那鸡蛋是孩子舅妈从乡下捎来的,就两个,前儿是小女儿过生日,给孩子解解馋的。平时家里的伙食,跟街坊们也没两样,都是玉米面窝头配咸菜。”
“乡下?” 吴主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现在农村也困难得很,家家户户都缺粮,哪还有富余的鸡蛋往城里捎?哪个公社的?我得问问,是不是有人搞特殊化,破坏粮食政策!”
“通县宋庄公社,我表哥家。” 徐慧真对答如流,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他家养了两只老母鸡,偶尔下两个蛋,舍不得吃,就给孩子捎来了。您要是不放心,要地址,我现在就写给您,您尽管去核实。”
吴主任没想到徐慧真这么从容,还主动要给地址,一下碰了个软钉子。他愣了愣,脸上的讥讽僵住了,转而变得有些难看。
他心里清楚,真要去核实,不过是两个鸡蛋的小事,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但话已出口,又下不来台,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
走之前,吴主任硬是拉着全院的邻居在院子里开了个 “临时大会”。他站在院中央的石磨旁,背着手,扯着嗓子不点名地说:
“咱们胡同有些人家,成分本来就复杂,现在家里有人还背着组织审查的嫌疑,不低调做人,反倒想过资产阶级生活,这是思想有问题!大家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及时向街道举报,不能让坏分子有可乘之机!”
院里的邻居们表情各异,心思复杂。前院的三大爷蹲在墙根,低着头抽着新弄来的旱烟,破烟袋锅子 “吧嗒吧嗒” 响,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瞥一下李家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
中院的刘婶双手绞着围裙,眼神躲闪,不敢看徐慧真,也不敢看吴主任,像是怕惹祸上身。只有东跨院的田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吴主任,眼神里满是不屑,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
就在这时,何雨柱拎着个铝制饭盒,从四季鲜饭馆的方向回来。饭盒里装着他刚领的晚饭,只有两个硬邦邦的三和面窝头,连点咸菜都没有。
他刚走进院门,就听见吴主任这番话,顿时火冒三丈,把饭盒 “咚” 地一声墩在石桌上,饭盒盖都震得弹了起来。
“吴主任,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傻柱梗着脖子,嗓门又大又亮,“人家李大哥是正经的烈士遗孤,根正苗红,徐姐是凭着自己的手艺经营饭馆,干干净净挣钱,怎么就成了资产阶级了?您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何雨柱同志!” 吴主任立刻板起脸,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严厉,“注意你的立场!现在是组织审查期间,我们要对所有可疑情况保持警惕,你怎么还帮着有嫌疑的人说话?”
“我立场正着呢!” 傻柱丝毫不让,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院里的邻居们,
“我就知道,李大哥一家没少帮衬街坊。去年冬天赵奶奶半夜突发急病,是谁冒着大雪,背着赵奶奶往医院跑的?前院小五前些日子饿晕了,是谁家给端的热粥,救了孩子一命?还有刘婶家孩子上学没钱买纸笔,是谁悄悄塞的钱?这些事儿,您怎么不说?”
傻柱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院里瞬间静了下来,刚才还低着头的邻居们,有人悄悄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认同,还有人偷偷点了点头。
三大爷磕了磕烟锅子,没说话,却抬眼瞪了吴主任一眼;刘婶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悄悄往徐慧真身边挪了挪。
吴主任被傻柱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手指着傻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你......”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厨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更没想到李天佑一家在院里的口碑这么好。
僵持了片刻,吴主任实在下不来台,只能狠狠瞪了傻柱一眼,又扫了一圈院里的邻居,见没人附和他,气得脸皮抽搐,最后 “哼” 了一声,甩着袖子,带着两个干事悻悻地走了。
吴主任走后,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何雨柱走到徐慧真身边,挠了挠头:“徐姐,你别往心里去,那姓吴的就是没事找事。”
徐慧真笑了笑,眼里带着感激:“谢谢你,傻柱。我没事。”
前院的三大爷也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李家媳妇,别担心,街坊们都知道你们是好人。那姓吴的就是想找点政绩,折腾几天就过去了。”
刘婶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徐姐,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徐慧真看着眼前的邻居们,心里一阵温热。虽然李天佑出了事,院里来了个难缠的吴主任,但关键时刻,还有这么多街坊愿意为他们说话,这份情谊,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她抬头望了望院外的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她相信,只要一家人齐心,有街坊们的支持,就一定能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真正的困难,终究还是落在了粮食上。
停职审查的处分像一块巨石,压垮了李家明面上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生计,而粮票的锐减,更是让这个七口之家,彻底陷入了饥饿的困境。
晚饭过后,秦淮如把家里所有的粮本都摊在炕桌上,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每个人的定量标准,边角都被摩挲得发毛。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算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算珠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闷而压抑。
“咱家七口人,一个都不能少算。” 她声音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边拨弄算珠,一边低声念叨,“我是街道工厂的工人,定量 24 斤;慧真姐在饭馆上班,活儿累,定量 27 斤;天佑现在是停职审查,按最低标准,每月 15 斤。承平 11 岁,半大孩子,定量 28 斤;承安跟哥哥同岁,也是 28 斤;小石头住校,粮食关系早就转去学校了,不在家里开销;小宝最小,才 3 岁,定量 9 斤。”
算珠 “啪嗒” 最后响了一下,停在那里,秦淮如的手僵住了,眼神黯淡下来:“总共......131 斤。”
徐慧真正坐在炕沿上给小宝缝补磨破的棉袄,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听到这个数字,动作停了停,她抬头看了看炕桌上的粮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131 斤,分摊到 30 天,平均每人每天不到六两。”
六两。这还是没脱壳的粗粮斤两。换成玉米面,要去掉外壳和麸皮,实际能入口的,连五两都不到。
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还有干重活的成年人来说,这点粮食,不过是塞牙缝的量,根本填不饱肚子。
“以前天佑跑长途,还能从外地偷偷带点回来,就算是贴补了。” 秦淮如放下算盘,双手撑在炕桌上,肩膀微微耷拉着,低声说,“现在......”
现在李天佑每天要去街道报到,汇报行踪,就连出门买个菜,都要提前向居委会报备,更别说跑长途了。
运输队的工作没了,那份藏在暗处的物资补给线,也彻底断了,一家人都活在别人的注视中,多吃一口都要交待来历。
家里的粮食,只剩下粮本上那点冰冷的数字,再无其他来源。
杨婶抱着小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瘦得没了肉,颧骨都凸了出来。她看着屋里沉默的众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恍惚:“我那份...... 再减减吧。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吃不多,少一口也饿不死。”
“那不行!” 徐慧真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您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再少吃,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家里再难,也不能亏着您和孩子。”
杨婶低下头,摸了摸小宝硌手的后背,眼神里满是疼惜,声音更低了:“我还藏了点...... 去年秋天晒的干菜,还有...... 还有点枣,能顶一阵子。”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小宝均匀的呼吸声。大家都知道,那些干菜和枣,早就吃完了。
去年秋天的干菜,冬天就着玉米面煮了粥,枣子更是早就分给了孩子们当零嘴,杨婶不过是想让大家宽心,才编了这样的谎话。
三月中,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胡同里的柳树刚冒出点嫩黄的绿芽,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打了回去,蔫蔫地垂着,像没了生气。
而李家饭桌上的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一天比一天更让人揪心。
原来偶尔还能吃上的两合面馒头,渐渐变成了纯玉米面的窝头。窝头越来越小,越来越硬,里面掺的野菜却越来越多。
从开春的荠菜、马齿苋,到后来的榆钱、柳芽,只要是能吃的,秦淮如和徐慧真都会挖回来,洗干净切碎,拌在玉米面里。
玉米面成了唯一的粘合剂,把那些苦涩的野菜团在一起,不至于散开。咬一口,满口都是野菜的涩味,剌得嗓子发疼,咽下去的时候,都要借着水往下冲。
菜也从原来的炒白菜,变成了清寡的白菜汤,后来连白菜都成了稀罕物,汤里只剩下几根白菜帮子,再到最后,干脆变成了咸菜丝泡水,碗里漂着几点油星。
那点可怜的油星,还是徐慧真从饭馆后厨偷偷带回来的,每天收工后,她都会趁着没人注意,用小刀刮油桶底的油渣,攒上几天,兑上热水,就算是给孩子们补充的 “油水”。
孩子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承平原来圆润的小脸,现在变得尖尖的,下巴都翘了起来,去年做的校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大截,晃来晃去。
承安晚上睡觉总是腿抽筋,疼得蜷缩在被窝里掉眼泪,不敢哭出声,怕大人担心。
最让人心疼的是小宝,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都硌手,原来红扑扑的小脸现在蜡黄蜡黄的,眼神也没了往日的灵动,总是蔫蔫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动,有时候看见别人吃东西,就直愣愣地盯着,咽口水。
一天晚上,秦淮如下夜班回来,已经是深夜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她刚走进院门,就看见李天佑站在院里的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褂子,肩膀微微佝偻着,不知站了多久。
徐慧真悄悄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轻轻披在他的肩上,动作温柔,生怕惊扰了他。两人就那样站着,没有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呜咽声,还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凉意,却也透着一股相依为命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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