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实为再造

小武在扬州有多孤独，远在京都的成楹和萧瞻没心思管。

对于这个很能打仗的年轻人，萧瞻是很偏爱的。小武之前已是车骑将军，再升官就只能往大将军或者骠骑将军上面升，但骠骑将军，萧瞻另有人选，暂时也没有拜大将军的意思，眼见四海未平，总得给各位将军们留点念想，激励大家奋发向上。

官职上升无可升，就只能在爵位上下功夫。

萧瞻刚流出要封爵的意思，便有群臣建议说：“不如封车骑将军为冠军侯。”

如果说文臣的最高追是忠武侯，那么武将的最高追求，就是冠军侯。小武才二十出头，独揽灭国之功，创下的功业当然担得起冠军侯这三个字，但萧瞻不太想把这个位置封给他。

“武章太年轻了，只怕压不住冠军侯三个字的分量，改封武懿侯吧。”萧瞻生怕小武跟历史上那位冠军侯一样，命格压不住，年纪轻轻就没了。

懿，有美好、赞美之意，可见皇帝对武章寄予了多高的期望。这也是皇帝封出的第一个军功侯爷。

不过，相比于封赏功臣，怎么处置王舜，颇为棘手。

棘手在于，萧瞻承认了扬国的地位，他承认这是一个国。

按照古礼，改朝换代的时候，对于前朝皇帝的子嗣，或者就是前朝皇帝本人，得封二王三恪，让其供奉祖宗继享血食。

但是吧，王舜这个，人家就是大楚的臣子，还是萧家的外戚，造了一圈反之后，到萧瞻手里，给人家封二王三恪？给特殊待遇？

做什么美梦呢！

群臣中有不长眼的，还真敢这样跟萧瞻出主意，萧瞻二话不说，直接下旨：“王舜斩首弃市，亲眷尽数流放岭南。”岭南土地贫瘠，气候湿热，丈夫早夭，流放犯人都活不长。

就冲王舜开城投降时跟小武说的那番话，萧瞻一时心软，要留他一命，其实很容易。

这要是从前的太子殿下，没准儿真就这么做了。

但，这样一来，置皇权的威严于何地？

瞅瞅，人家那造反了的，屁事儿没有，还给封地，给特殊待遇，好好供起来了？

如此一来，天下揭竿而起，称王称帝者不知凡几。

萧瞻没判王舜一个凌迟处死，已经是极致的善良。

七月初的傍晚，盛夏的炎热褪去，京都拢在余温中。随着萧瞻开坊开市，经济有所恢复，商贾虽然没有往年那样多，好歹是活跃起来。今日恰好是花灯节，汉城河上，漂着形态各异的花灯，姑娘小子们拨着水嬉戏，成楹和萧瞻换了便装，挽着手走在街头上。这是收复京都之后，他们第一次放下手头事物，走出皇宫。

两人从襄阳之战聊到小武灭扬，再聊到武懿侯的封号上，萧瞻道：“其实朕大可不必承认，王舜建立的就是一个国，可如此一来，小武建立的功业，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成楹故作惊讶：“您是为了小武着想？难道您不是为了百年之后，史官在记述您此生的功绩时，能写得好听一点？”灭一个国和灭一支叛贼，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嘛。

萧瞻为了显示自己的不容易，当然得把王舜往厉害了说啊。

见心事被成楹毫不留情戳破，萧瞻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是又如何，王舜本来就称帝了嘛，承认他立国是我有气量。你看看南楚的萧荀，我有承认他那是一个国吗？”这要是承认了，萧瞻就是打自己的脸，就是把自己的正统性抹去了。在北楚的正式文书上，萧荀那都不叫南楚，最多就叫益州之主，跟个刺史差不多。

成楹觉得萧瞻还是算错了，不管怎么说，都不该承认王扬是一国才对，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还不是打自己的脸？不过，承不承认，向来是由胜利的一方随便涂抹，萧瞻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开心就好。

萧瞻却正色道：“我以楚国太子的身份，重拾旧山河，难道就是为了让大楚，回到之前的状态？苟延残喘几十年之后，各种矛盾还是会接踵而至，倒不如一次性清洗个干净。”

“名为复楚，实为再造？”

如此一来，王扬的位置可谓十分微妙。

萧瞻就是要把王扬放入史书，还要大书特书，把王扬写得越精彩，他推陈出新、改革弊端越能成功。

成楹笑道：“只不知有几个人，能识出您这番用意啊。”

恐怕只能多年之后，到史书中寻觅蛛丝马迹了。

“识不识得出来，有什么要紧的，豪强该打压就打压，土地田产该分就分，寒门庶族该提拔就提拔，不可让任何一方坐大。管好眼前几十年也就够了，至于百年之后啊，尘归尘土归土，这大楚再闹成什么狗样，我们既管不了，也不必管。”

萧瞻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他只能尽力去做，去平息眼前的矛盾和麻烦。他当然知道，那些被他打压的豪强中，肯定有受了冤枉的，被他庇护的贫苦百姓中，也有为恶的，但他只能在保证大多数人利益的情况下，竭尽所能，让一切公平一些，让无辜的人少受冤屈。

正说着话，前面摊子处，有人在卖孔明灯：“公子小姐，买一盏灯笼吧，可为前线的将士们祈福。”

汉城河边上，不少人在放灯笼，红色的孔明灯被点燃，飘飘摇摇升入夜空，点亮一片灯海，许多女子双手拢在胸前，默默祈祷着，她们大多数人的父亲或者丈夫，都响应皇帝的征兵，去了战场，生死难测。

成楹也买了一盏灯笼，若是祈福的话，得在灯笼里挂着的小纸条上写下祈福对象的名字，她用手挡着，写下萧瞻的名字后，才放手让灯笼升空。

“天下太平的日子，快了。”萧瞻出声望着漫天漂浮的灯笼，喃喃。

“是快了，聂君游已经从右扶风深入陇右，收复凉州指日可待，只要再拿下益州，九州便能重归一统。”小武灭扬的时候，聂君游可没闲着，渔阳突骑由一贯的守势，转为主动出击，两月之内，便将凉州伪刺史卫和通和北楚的卫将军范炎击败，退回陇右，聂君游若是再收复凉州，他立下的功业，并不会比小武逊色。

成楹笑着转过身来，对萧瞻说话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冷不防撞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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