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欧阳旭
第571章 欧阳旭
中了的人,家族里自然是张灯结彩、亲朋盈门,连街坊邻居都要高看一眼,而没中的,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次科考里,有一人便是后者。
汴京城中,一处位置偏外城的客栈里。
欧阳旭独自坐在床榻边上,愣愣地盯著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窗外的喧嚣仿佛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盘旋著一个念头——三年,又白费了。
他是河南道汝州人氏,祖上也曾阔过,曾祖做过一任知县,祖父中过举人,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却只考了个秀才,便再也没能更进一步。
父母走得早,只给他留下老宅一处、薄田几亩和一个唤作德叔的老仆。
族中那些叔伯,明里暗里也帮衬过几回,可帮衬得多了,那眼神便慢慢变了味,看他的时候总带著那么点「我们家对你不薄」的意味,让他每次登门都觉得欠了人什么。
他十七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中了举人,在汝州也算是少年得意的人物。
那年回乡祭祖,族中一位堂叔当著众人的面笑道:「咱们欧阳家,可盼著出个进士呢!」
话是好话,可那语气里的「可盼著」,听著总像「可等著瞧」。
他心里明白,这些年在族里受的那些接济,迟早是要用一张进士及第的喜报来还的。
举人在地方上已是体面人,见了知县能坐著说话,逢年过节还有乡绅送几色节礼。
可举人在整个天下算什么?
天下举人车载斗量,不中进士,终究是个半吊子,是那种「差点意思」的人。
他在汝州待了三年,年年去府学听课,年年看著那些同年进京赴考,有的中了,春风得意地回来祭祖,有的没中,灰头土脸地回来,继续在府学里熬著日子,熬得眼里的光都暗了。
他不想做那个「继续熬著」的人。
三年前,欧阳旭第一次进京,带的盘缠是卖了两亩田凑的,只可惜……
那一次,名落孙山。
落榜后他不敢回汝州,怕见那些叔伯的眼神,只好一路往南游历,浑浑噩噩地流落至钱塘江边。
那日他站在江边发呆,不知怎的一头栽进水里,呛了几口水才被人捞上来——救他的是个年轻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行事爽利干练,便是赵盼儿。
盼儿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问清他的处境后,温言宽慰他,收留了他。
那时他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是她一遍遍开导,说欧阳官人既是举人,便是正经的读书种子,一次落榜算不得什么。
正是因了她那些话,他才重拾信心,再度拿起了书本,若不是后来家中老仆德叔辗转寻到钱塘,他那时是真的想抛下汝州的一切,就跟著这个姑娘过日子算了。
盼儿是个好女子,在钱塘开著间茶坊,生意很不错。
只可惜她早年在乐营待过几年,虽已脱籍从良,却终究是……
他心里有时会冒出这个念头,觉得盼儿什么都好,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可那时他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
盼儿说,欧阳官人既然是举人,不如就在钱塘落户民籍,在两浙参加科考,两浙文风盛,名师也多,比汝州强得多。
她帮他打点了官府,置办了田产房屋,又托人寻了位致仕的老翰林给他补课。
那三年里,她日日张罗茶坊生意,回来还要给他洗衣做饭,他有时读书读到深夜,她就在隔壁屋里点著灯做针线活等他,时不时隔著墙问一句「欧阳官人要不要添茶」,每次他应声说不用,她便轻轻「嗯」一声,继续低头做活,那窸窸窣窣的针线声从门缝里透过来,伴著他翻书的声音,竟也成了他读书时最熟悉的背景。
「欧阳官人读书要紧,这些琐事有我呢。」她总这么说,说完便抿嘴一笑,转身去忙别的。
这次进京赴考,她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都拿了出来,又亲手给他缝了新衣裳、新鞋袜,每一针每一线都走得密密实实。
临上船时,她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里,里头是一百二十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子,压得手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码头上,风吹著她的裙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说:「欧阳官人此去,定要金榜题名,妾身等著官人的好消息。」
他当时心里一热,就将自己贴身的同心玉佩送给了她,握著她的手道:「待我高中,定三书六礼迎娶盼儿为妻。」
赵盼儿红了脸,垂下眼睛,轻轻点头的模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对她,是有真心的,只是,眼下他的光景已经不允许他再坚持下去了。
欧阳旭从怀里摸出那个荷包——盼儿亲手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是把心意都缝进去了。
他捏了捏,里头还剩四十多两银子。
这二十多日他住客栈、吃饭、打点,花了不少,可要是省著用,撑个一年半载应当无妨。
可一年半载之后呢?
三年,下一科是三年后。
这三年里,他在京城吃什么?
住哪里?
笔墨纸砚、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难道再写信给盼儿,让她寄钱来?
他攥紧荷包,指节微微泛白。
盼儿那间茶坊,生意再好,一年也不过五六十两银子的进项,这三年供他读书赶考,已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他若再开口,她怎么办?
她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万一有个病痛灾祸,手里没点积蓄怎么行?
可若不开口,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回钱塘?
欧阳旭想起那位老翰林的眼神——人家收他做学生,是看他有几分才气,想著日后他中了进士,也是自己的体面。
如今他灰溜溜地回去,那老翰林面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
再说钱塘那些街坊邻居,都知道赵家茶坊的赵娘子供著个读书的官人,等著做进士娘子呢。
他这一回去,那些长舌妇不定怎么嚼舌根——「哟,赵娘子,你家官人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进京考状元去了吗?」
他替盼儿臊得慌,也替自己臊得慌。
没办法,赵盼儿模样好看,性格又是明媚大气,自然是常引得周围男人的目光,再加上她之前乐营的出身,那周围的环境自是可想而知。
那回汝州,则就更不行了。
那年没中就是怕看见他们,更别说这次了。
那些叔伯当年凑盘缠送他进京,他拍著胸脯说「此番必中」,如今回去,那眼神他想想就浑身不自在,再说汝州那破落祖宅,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哪有京城清静?
哪有京城繁华?
京城好啊。
京城遍地是读书人,遍地是机会,听说有些寺庙道观对读书人很是优待,只要帮著抄抄经书、写写对联,便能换一口饭吃,再不然,去大户人家坐馆教书,也能糊口,他一个举人,总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欧阳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汴京最繁华的街市,车马如龙,人声鼎沸,夕阳把层层迭迭的屋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隐隐传来鼓声,也不知是哪家酒楼开张。
这才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才是读书人该待的地方。
欧阳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这才转身走回桌前,点亮油灯,铺开信纸。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又顿。
「盼儿如晤:」
欧阳旭写下这四个字,又停了。
写什么呢?
写「我没中」?
他实在写不出那三个字。
他想了又想,慢慢写道:「京城会试已毕,愚兄不才,未能金榜题名。本欲即日南归,奈何京师文风鼎盛,大儒云集,此乃天下读书人所向往之地。」
「愚兄思忖再三,欲暂留京中,寻一清净处所,潜心苦读,以备下科。一则不负盼儿数年期望,二则亦不负自家十年寒窗。」
他顿了顿,又接著写:「京城居,大不易。然愚兄已托人打听,闻得城外有寺庙可供借住,只需抄写经卷,便可换得食宿。」
「愚兄粗通文墨,此事想来不难。盼儿无需挂念,只管安心经营茶坊,勿以愚兄为念。」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停了,想了想,又添了几句:「前日放榜,新科状元乃盛氏七公子,年方十九,六元及第,本朝第一人。愚兄观其策论,文采斐然,实乃天纵之才。愚兄虽不及万一,然见贤思齐,亦当发奋。」
「临书仓促,不尽所怀。待寻得安身之处,再修书告知。盼儿保重。」
他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提银子,一句都没提。
欧阳旭看著这封信,看了好久,直到窗外的打更声传来后,他才把信折好,又抽出那个荷包,从里头数出二十两银子,用另一张纸仔细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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