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2 章 渊源（完）
蓝靛浑浑噩噩之中，在应对大祭司的考核时表现得一塌糊涂，远不如蓝灵的发挥。
一向对她不掩喜爱的大祭司前所未有的生气和失望，这次考核他特地邀请了族中不少有名有望的长辈来，就是让大家看看他收到了多么合心意的聪慧弟子。
白家那边对于他不寻白家子弟做亲传的行为抱有很大意见，他希望蓝靛姐妹俩能用行动和表现来证明自己，堵住所有人的嘴。
结果最抱以期待的蓝靛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让他如何不失望。
蓝靛失去了回小部族过火把节的机会，但是想起阿土，她第一次跪在大祭司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的稀里哗啦，求他准许自己回家。
“就三天，三天也行！”
“你就这么待不住，当真那么想离开这里吗？”
大祭司以为她是厌学。
蓝靛摇了摇头，一边哭一边打嗝，“没有，大祭司对我很好，比阿爸阿姆对我还要好，在白家镇生活一点也不辛苦，只是我的阿土死了，我心里实在惦念它，想回去看看，它陪着我长大，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心中虽恨，她没敢把阿土被吃的事情说出去，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信仰犬神的小部族来说十分严重。
何况近来的事情已经让她领教到了，如果她这个做弟子的有什么污点，有些人就会揪着不放以此来攻击为难大祭司。
在白家镇的半年，蓝靛慢慢学到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事。
大祭司追问几句后，得知原来所谓的阿土是一只小狗。
他缓和了神色，难得表现出自然流露的动容。
蓝靛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幼时陪伴在身边，与他一同打猎玩耍睡觉的伙伴。
苗人向来崇敬自然，信仰动物图腾的部族也不在少数，他出身的部族就信仰着狼。
在他的部族，狼是力量与忠诚的代表，许多有条件的人都会让孩子养一只幼狼在身边，希望狼魂能够守护孩子平安长大。
每个人终其一生只能饲养一只自己的狼，属于大祭司的那只在很久以前就寿终正寝了。
感念之下，他越发觉得蓝靛这孩子心思纯粹又重感情，原谅了她此前的表现失利。
“好，我准许你回家埋葬阿土，但只给你三天的时间。”
“等你回来后，我会重新对你进行考核，如果你今后再有这样的表现，我将不会再让你踏入白家镇一步！”
大祭司最后那句话十分严厉，这并不是他想对蓝靛苛刻，而是她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在这里站稳跟脚。
蓝靛抹去眼泪，眸中悲伤与欣喜交织，“谢谢……谢谢大祭司，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再也不偷懒了！”
坐上回家的牛车，蓝靛冷声道：“你是故意挑在考核的那天早上告诉我真相的。”
蓝灵并未掩饰地承认了，“没错。”
“为什么？”
“大祭司同时收了我们两个人做亲传弟子，可将来能继承他位置的人只有一个，我想成为那个可以担重任的人，但你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为了求稳，我只能那样做。”
“你就那么恨我吗？明明阿爸阿姆最疼爱的人一直是你。”
“你是我的妹妹，我从来不恨你。”蓝灵摇了摇头，“只是有阿爸阿姆疼我又如何？你也知道，阿姆最爱的人是阿爸，阿爸说什么她都听，可阿爸最爱的人是自己。”
“我不想再过从前的日子了，我想出人头地，真正的出人头地，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蓝靛握紧拳头，“那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以你之前的脾气，告诉你的话，你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我不想被你连累，害得失去跟在大祭司身边的机会。”
“可阿土总没有碍你的事吧，当初阿爸要杀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它曾经也保护过你好多次，你背弃了犬神的信仰吗？”
“我没有伤害过阿土，背叛信仰的是阿爸。”蓝灵神色淡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不阻止，只是不想换来一顿打骂。”
吉布什就是个窝里横的性格，在内一家之主，在外纸老虎。
做孩子的不顺着他的话，打骂是常态，蓝灵早就在这么多年的生活中锻炼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不像蓝靛那么健康，挨了打要疼很久，期间照样还得干活。
“再说了，我没有吃阿土的肉，破规的人是你。”
蓝灵一向内敛安静，很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
她的语气并无恶意，可蓝靛却听得不寒而栗，第一次领教到为何大祭司和其他师长常说蓝灵早慧，却又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蓝灵才是阿爸真正的女儿，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蓝靛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既然你那么了解我的脾气，那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救下了阿土，以此为交换，让我放弃跟在大祭司身边，我会不会答应你，然后拼尽全力？”
听到这句话，蓝灵第一次愣住了。
血浓于水的姐妹终究成为了陌路人。
蓝靛没有在小部族过火把节，阿土已经被吃掉，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她只能找到阿土从前吃饭的破碗，和它心爱的木头小玩具，小心翼翼地都收起来。
她要找个地方给阿土立衣冠冢，但绝不能是村子附近，于是决定葬在白家镇旁。
那里离女娲娘娘的神像近，她希望阿土可以得到女娲娘娘的赐福，来世做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过一辈子幸福的生活。
阿爸倒是对她们的回归表现得很殷勤，两个女儿被大人物看中后，家里在半年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修理崭新的院子，有新衣服穿，顿顿有肉吃，雇了其他苗民来做农活，再也不用亲自下地了。
“喏，后院里足足有五条小狗呢，就等你回来挑一只喜欢的带走。”
蓝靛想起他当时殷勤给自己夹狗肉的模样，她曾以为是难得流露的父爱，谁知却是可以淬毒的恶意。
“它们不是阿土的孩子，我谁也不要！你背弃了犬神的信仰，犯了整个部族的戒律，早晚会受到惩罚的！”
蓝靛冷冷留下这句话，在阿爸惊愕的目光中离去。
*
蓝靛带着阿土的遗物回到了白家镇，用过的饭碗被她留下，玩具通通打算埋葬。
埋葬遗物的那天，她经历了此生最大的奇遇。
白家镇附近有很多山洞，蓝靛花了半日功夫，在毒障森林之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还记得那天下午，她哭着挖坑挖到一半，却听到洞口外有奇怪的动静。
转头一看，她差点吓的魂飞魄散。
竟是一头站起来比她高许多的大黑熊！
熊瞎子是大山里最可怕的动物，它们有一定的智慧，却并不友善，有时会模仿人类走路和打招呼的样子，将远处看不清画面的人吸引靠近，然后扑倒生吃活啃。
蓝靛听闻过很多武力高强的猎人围杀黑熊的惨烈事迹。
洞口被黑熊堵住，她当场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恐惧地向山洞深处逃去。
挑选墓地的时候蓝靛就观察过这里的情况，山洞的尽头有一个很小的坑洞，里面似乎还有空间。
这会儿她也不敢去深想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毒虫，拼了命的往里钻。
幸亏她从小吃的不多又总干活，身量瘦弱矮小，不算太费力气就钻进去了。
借着洞口的光，眼前一幕又让蓝靛愣住了。
小洞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很多，简直有一间卧房那么大！
神奇的是，这里面还有一张破旧的木床，旁边的碎石被摞在一起堆成了桌子和椅子的模样，看痕迹似乎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适应昏暗的光线后，蓝靛看到了一具已经成为白骨的尸体，旁边还散落着一本书。
孩童好奇的天性驱散了些许恐惧，她上前捡起那本书，勉强通过才学半年的苗文认出了上面的几个字。
“什么心……神、术？”
不等她努力思考，外面的黑熊已经咆哮了起来，用爪子拼命地扒拉着洞口，似乎冲进来啃食她这个小小的猎物。
蓝靛退无可退，彻底吓坏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险境，如此绝望过。
以往在山中行走，总是有阿土极为警觉地吠叫，提醒她避开林中一些有威胁的野兽。
“阿土，阿土……呜呜呜……”
蓝靛害怕地啜泣起来，本能地在心中呼唤阿土，祈求犬神能显灵救她一命。
可是，她吃过了狗肉，哪怕并非出自本意，犬神真的不会降罪于她吗？
而且这里是白家镇，已经出了部族中犬神图腾的庇佑范围了。
蓝靛感到绝望，却又不敢绝望，只能紧紧地攥住阿土的小玩具，等待着命运的奇迹。
或许是害怕的出现了幻觉，她仿佛听到阿土熟悉的汪汪声，带着无尽的急切。
命运仿佛听到了蓝靛的祈求，奇迹在黑熊即将破坏小洞口的时候发声了。
只见大黑熊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那个洞口，蓝靛不敢过去，害怕是黑熊的引诱，却不料小洞口外很快出现了黑熊的嘶吼声，似乎在与什么东西激烈的缠斗。
是救兵来了吗！？
蓝靛警惕地一点点挪过去查看情况，却又是目瞪口呆。
老天奶哎！她看到了什么？
一条巨大无比的碧绿蟒蛇，竟然在与那头大黑熊缠斗撕咬！
蓝靛从来没见过那么巨大的蟒蛇，它的身躯都快有半个山洞口那么粗壮了，金色的眼睛跟她家门上挂的灯笼一样大。
她也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巨蛇，漂亮的鳞片宛如铠甲一样覆盖在它身上，比宝石还要耀眼美丽，让人在美丽的震撼下甚至顾不上恐惧。
巨蟒会猎食野兽，但黑熊这种生物却不是吃素的，两相遭遇输赢难说。
很快，蓝靛藏身的小洞口前那堵山墙彻底塌了。
巨蟒与黑熊都无暇顾及它，短暂的激烈颤抖后，负伤的黑熊率先咆哮着挣开巨蟒的缠绞，一溜烟逃了。
狼藉一片的山洞只剩下呆呆的蓝靛和巨蟒。
连续的惊变已经夺取了她的思考能力，忘记了一切情绪。
然巨蟒却没有要吃她的意思，只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用蛇头去撞一块碎石堆。
碎石和土块被撞开的声音让蓝靛缓缓回过神来，她看到碎石堆里有一株被压倒的娇弱小白花。
巨蛇吐了吐蛇信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知是不是错觉，蓝靛觉得这条巨蛇看起来有点烦躁和苦恼，下一瞬，金色的竖瞳突然就看向了她。
蓝靛呆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来。
巨蛇想要她帮忙摘那朵花。
从小与人打交道少，却与动物整日为伍，蓝靛在与山中生灵们相处时总是有种难言的灵性。
“你想要那朵花吗？”
她鼓起勇气开口，顺着自己的直觉照做，搬开碎石，把那株小花完损无好地连根带叶挖了出来，放在了巨蛇面前。
“谢谢你帮我赶走大黑熊，你是女娲娘娘身边的灵兽吗？是犬神拜托你来救我的吗？”
巨蛇看她一眼，没有理会孩童幼稚的言语，将花草卷进了蛇口，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去。
蓝靛得救了。
她坚信，一定是阿土的在天之灵守护着她，呼唤来了这条巨蛇。
不久后她从大祭司口中得知，这条蛇非凡脱俗，与众不同，附近的人都尊唤它巴蛇娘娘。
而那本奇怪的书则被她捡回去藏了起来，直觉告诉蓝靛这本书和那副白骨藏着大秘密。
直到她刻苦学习，认识的文字越来越多，才终于知道了书上写的是什么。
五仙秘法——摄心神咒。
“天地万物，莫不含灵。一禽一兽，皆藏本魂。
若仅以此道驭人，不过是摄心之术。
大成者，与天地生灵心意相通，百兽听令。
极致处，融合五仙教巫蛊秘法，可将召唤往生残魂，寄于信物，与之通灵。
至此，方为摄心神咒。”
蓝靛整整地看着这本书，泪流满面。
“阿土……阿土！”
等着我，我的小阿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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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两章合一，内容比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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