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9章 越老越“不像话”

讨论完了大雍西南的事，首辅唐慎微从队列中出列，手中捧着一道折子，淡淡的道：“皇上，昨夜，王渊从蔚县加急递了折子入京，言蔚县天花防疫已有较大进展。”

皇帝点了点头，让首辅唐慎微念出来。

唐慎微便展开折子，朗声念了起来：“……蔚县境内天花疫毒感染者，自七日前推行新的防疫之策以来，天花疫毒感染的人日渐缩减。至昨日核实，染疫的平民已从两万七千余降至一万八千，诸般隔离施药之法皆见成效。臣王渊叩请圣安，并请转告朝廷，不必为蔚县忧心，臣定不负圣恩……”

唐慎微念到“一万八千”的时候，殿上明显响起一阵低低的舒气声。

紧接着便有朝臣出列，是礼部的一位右侍郎，面含喜色地拱手道：“皇上，天佑朝廷！王渊此番防疫得力，实属难得，臣记得两月前还有人弹劾他措施迟缓，如今看来，倒是不妨再多给一些时日。等疫情彻底平息，臣以为王渊当予超擢，以励后来者。”

话音未落，又有几人出列附和，无非是说王渊勤勉、该记功、朝廷用人之际不可寒了臣子之心云云。

贾环站在队列里，耳朵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却像有一块冰缓缓沉了下去。

他从万寿山行宫回来不到十日，回京当日，蔚县的数字还是两万七千余。

慢慢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正垂着眼听朝臣们夸赞王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比方才更白了一些。

皇帝应是知道什么的。

贾环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朝服的下摆划过金砖地面，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上众人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走到殿中站定，双膝落地，脊背笔挺如松，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翰林院侍读贾环，请旨赴蔚县主持防疫事宜。”

大殿里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

“老仇家”冯唐立刻出列，指责贾环居心叵测，蔚县防治已经缓和了，此时去，岂不让在蔚县办差的官员心寒。

替王渊抱不平，控告贾环去蔚县摘桃子。

殿上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朝臣们的目光，在贾环和冯唐之间来回逡巡。

贾环跪在那里，没有转头看冯唐，“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遏制疫情、安顿百姓，甘受任何惩处。恳请皇上恩准。”

一位御史出列，语气阴沉：“贾大人少年有为，臣素来钦佩。但蔚县防疫之事自有朝廷调度，王渊既已上折奏报成效，朝廷此时另遣钦差，莫说王渊心中如何作想，便是地方百姓，怕也要生出疑虑——为何朝廷不信任蔚县官府？”

又有几人附和。

蔚县不比行宫周边那几处小村落，是个人口密集的大县，两万七千感染者散布在几十个村镇之间，就算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填进去，也不可能在七八日下降了一万人。

除非，王渊用了别的法子。

前朝旧档里那些记载，天花泛滥之时，官府无力救治，便将染疫百姓驱赶至荒野密林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被赶走的人，就直接从患病的名单删除，有的死在林子里，有的流窜到别处，把疫毒带到更远的地方——史书上只寥寥数笔带过，但字里行间都是白骨。

冷血至此，不配为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贾环的脑子里。

容不得不站出来。

皇上和了解内幕的几位内阁大学士、朝廷重臣的目光，落在贾环身上。

面容尚带着少年人的清嫩，却全无轻浮之态，剑眉斜飞入鬓，双目黑白分明，目光清亮锐利，不卑不亢，自带一股刚直之气。

少年的腰板笔直像一杆长枪，跪在殿中央，眼睛里亮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光。

此子坚守为官本心，心系黎庶，胸怀坦荡，很是难得。

百官中精明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几日前，蔚县天花病毒感染者还有两万七，短短不到十日，怎么可能降至一万八了？

如此神奇吗？王渊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后排走了出来一名年轻文官。

五官眉目温润，眼尾微微柔和，一双眸子似盛着春水，面容白皙秀美，五官匀称雅致，温润如玉。

跪在贾环侧边身后，高声禀报。

“翰林院陈耀祖，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效力防疫，万死不辞。”

贾环、陈耀祖，一前一后两位少年郎，诗词文章涵养出来的温文儒雅，外有俊秀姿容，内有济世本心。

紧接着，林景行也出列，与陈耀祖并排跪下。

“翰林院林景行，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万死不辞。”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朝服铺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素色潮水。

“内务府庄水儿，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万死不辞。”

“吏部六科给事中郑玄，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万死不辞。”

“韩王府长史章童，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万死不辞。”

“韩王府马盛光，愿随贾大人同往蔚县，万死不辞。”

“………………”

…………

皇帝心中感慨，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还不是皇帝，还只是个皇子。

也曾在这样的朝堂上，为了一桩冤案，据理力争，结果被太子、几个兄弟联手压了下去。

只有父皇——在散朝之后单独留下他，望着他，说了一句“朕知，你的心意是好的。”

望着贾环，和他身后是一排同样年轻的脸孔，仰着头，眼神透着坚毅。

皇帝也知，贾环是对的，但此刻贾环不能去蔚县。

王渊是燕王的先生，燕王是皇后嫡子。

贾环去了蔚县，查出王渊用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法子，赶人入林、任其自生自灭的法子。

燕王的先生，草菅人命，这个嫡子还担得起储君的分量么？

燕王的声誉，便会轰然倒塌。

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会怎么站队？蜀王系、楚王府会不会趁机发难？

皇上很为难。

此时，礼部尚书李青秋出列了。

李青秋站在贾环前面，正巧挡住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上，贾侍读虽心中赤诚，但是行事有时过于急切。蔚县之事，朝廷已有官员在办，此时另派钦差，于朝廷体统不合，臣请皇上念贾环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容他回去多学习学习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朝廷的体面，又替贾环铺好了台阶。

既没怀疑王渊罔顾平民性命，也没支持贾环去蔚县。

等李青秋说完，皇上立刻点头，同时勉强板起脸来，声音压得低，训斥了贾环几句。

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那番话还不够把戏做圆，又补了一句：“回去思过，这个月内，不必来上早朝了。”

小胖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去，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急切：“父皇！贾…………贾师弟他…………”

“闭嘴。”皇帝的声音不高。

六皇子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

瞪着小胖子，“你要说什么？身为皇子，不知轻重，整日只知道胡闹。你也给朕回去，这个月也别来早朝了，朕看见你就烦。”

“戴权，给朕驱逐他俩出大殿。”

戴权应声出列，手里那柄拂尘轻轻一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响起：“韩王殿下、贾大人，请吧。”

陈耀祖、林景行几人对视一眼，也便各自起身，退回了队列之中。

按例，皇上要驱逐臣子，侍卫马上进殿，会架着臣子的胳膊，拖出大殿。

殿外值勤的侍卫，听到皇上要驱逐两名臣子，马上走进来四个壮硕的侍卫。

戴权板着脸，疾步上前，低声对侍卫骂一句，摆摆手，让他们出去，这次用不上他们。

四名侍卫糊里糊涂被戴权骂，抬头望向皇上，见皇上板着脸不说话，马上识趣的回到外面，老实站岗。

戴权走在后面，他一个人“驱逐”小胖子和贾环两个人，三人一起走出大殿。

大殿的皇上，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笑骂：“戴权这个老货，越老越“不像话”了，如今都敢不听朕的话？”脸上的微笑，却很轻松。

如若真让四名侍卫上手，去架小胖子和贾环，恐怕皇上要先忍不住发飙了。

……………

三人出了大殿。

小胖子感觉有些不对劲，道：“师弟，父皇说这个月不让我们上朝？”

“是的，殿下。”

“父皇这是何意？真的生我们俩气了？”

身后的戴权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暗道：皇上要是真生气了，还能给你们俩加一个月休沐假？

贾环安慰道：“殿下，皇上怀柔宽厚、仁慈之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生您气的。”

戴权嘴角的弧度继续扩大，贾侍读，你可真会说话。

小胖子停下来，拿出一个簇新的荷包，递给戴权，道：“戴公公，这是本王王府最新腌制的梅子，加了陈皮、甘草、柠檬干、冰糖、薄荷、含着能提神醒脑、口舌生津，帮本王献给父皇。”

戴权接过来，点点头。

“殿下，您放心，老奴稍后献给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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