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 章 孙妙青1
时维秋夜,京城孙家府上正厅里烛火煌煌,四壁悬着御赐缂丝围屏,案上摆着江南新贡的菱藕、蟹酿橙与几样清供小点,一派世家规矩里的温厚气象。
孙妙青回过神,神色自然的打量了一圈在坐之人的模样,根据原身的记忆融汇出了目前的情形。
孙家出身汉军旗正白旗包衣,其祖父孙启源是康熙早年的老臣,曾随康熙亲征噶尔丹,主要负责军需营建。
在康熙三十年时,还主持过皇家行宫的修建。如今虽然年迈,仍旧被记着旧情的皇帝任职着内务府营缮司郎中一职,算得上是族里的定海神针。
只不过身体欠佳,约莫在康熙六十年就去世了。
孙妙青的阿玛也是个能干的,正五品苏州织造监管两淮盐运漕运,为人很是圆滑,深得皇上的信任。不同于一般的包衣奴才,孙筵席在江南士大夫中很有些脸面,颇能镇得住场子。
其福晋曾是康熙御前侍卫的女儿,与宫中有旧交,出身马佳氏,每年进宫的江南玉器,字画等,大半出自孙家之手。
目光落在对面身着青衫,面色张扬的人身上,那是孙妙青的哥哥孙株合。
和孙妙青一母同胞,如今任内务府员外郎一职,挂职历练,实则跟随孙筵席身边学习织造事务。眼神活泛,小心思多,但对家人极好。
正在热闹招呼着众人入座的女子是孙妙青的大嫂,出身瓜尔佳氏,是京畿道监察御史瓜尔佳图巴的嫡次女,管家一绝,人也周全。
孙家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亲信耳目,可以密折直奏,就连督抚都要给几分面子。
内务府出身,根在京城,家族、旗籍都在京里。
官职是皇帝特派,不是地方官,京里有家是规矩。
除却孙筵席常年携家眷在苏州任职久住,其余族人都在京中。
掌管宫廷绸缎,采办,盐务,情报等差事,在江南三织造这一圈地位不相上下。
只是这个位置,坐上就难保了干净清流,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下来那位皇帝却不会如此宽宥。
孙妙青的哥哥以为扒拉上年家就等于和雍亲王示好,其实不过是加重了这位小心眼帝王的清算罢了。
如今时间尚早,康熙五十五年,孙妙青刚十一岁,孙株合还没有接手孙筵席的职位,虽然对雍亲王视为下一任帝王的继承人,但并没有刻意接触年羹尧。
孙筵席端坐主位,一身石青常服,面上虽带着几分官场倦色,见了满堂儿女,神色也松快不少。马佳氏陪在一侧,珠翠不繁,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簪,举止端雅,是多年主母的沉稳气度。
孙株合侍立在旁,刚从内务府当差回来,一身青缎箭袖,眉眼爽利,正低声回禀父亲京中近来的琐事,言语间已带着几分当家主事的分寸。
大嫂瓜尔佳氏也落坐在下首,一身旗装齐整,笑而不语,只静静奉茶,满室规矩都在她眼底。
孙妙青坐在额娘下首,一身月白绫裙,鬓边只别一朵小小的白玉兰,眉眼清秀,尚带着未脱的闺阁稚气。
她并未多言,只安安静静听父兄说话,偶尔被母亲递过一箸点心,便轻声谢过,垂眸细品,一举一动都是按着选秀规矩教养出来的模样。
座间还有年幼的孙亦儒,不过三四岁,穿着小锦袍,被乳母抱着,偶尔咿呀一声,倒添了几分热闹。侧座柳姨娘也在座,温温顺顺,不多话,只一心照看幼子,不抢半分风头。
席间并无喧哗,只孙筵席偶尔问几句京中情形、织造差事,孙株合一一答得稳妥。马佳氏便在一旁缓缓接话,说些家中琐事、女儿近来学规矩的进度,语气平和,却把一大家子的心气都拢在一处。
“妙青也大了,五十八年宫里头又要大选,今日咱们一家都在,也要对此事心里有个章程。”马佳氏轻轻瞥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期许,“你父兄在外撑着门面,咱们在内把规矩立好,才不坠了孙家的名声。”
孙妙青微微欠身,轻声应是,眼底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懵懂,也有几分身为织造府嫡女的自持。
孙筵席看在眼里,微微颔首:“咱们孙家是内务府旧人,皇上信重,不求多么煊赫,只求稳妥清白。你兄妹几个守好本分,比什么都强。”
一席夜宴,无丝竹乱耳,无酒肉喧腾,只有烛火暖暖,一家人安安稳稳坐在一起。父严母慈,兄友弟恭,女儿静婉,正是康熙一朝安稳世家最寻常、也最难得的团圆光景。
夜宴散后,时间尚且算早。额娘和大嫂带着孙妙青往府上的议事的大书房走,路上细碎的叮咛和关切轻轻柔柔的飘进微风里,散落在铺满玉兰的廊下。
“皇上身子欠安,后宫定是不会进人。皇子阿哥府上规矩虽不如后宫严苛,但也要看今后,那一位的心思。”
孙筵席用手指指了指天上,对于目前陪伴在皇上身边的雍亲王,皆是目露难色。
这是一位不好结交并且心眼不大的王爷,做事自有自己一套理论,眼界比起当今圣上只能算狭窄,用人也手段稚嫩,麾下有且只有一个年氏,被捧的目中无人。
“我这身子你们也知道,怕是撑不到妙青成婚的时候。如今西北噶尔丹虎视眈眈,皇上打算着年底用兵。”
这话一出,在坐的几人同时出声打断了孙筵席的话。
“老爷/阿玛,此事万万不可。”
孙筵席在早年配合康熙查案时中了招,身体情况本就如风中的残烛,只靠着参汤药汤续命,这也是他拼命拉扯孙株合的原因,只怕自己一时撑不住,孙家就此没落。
在苏州织造这个位子,落寞不光代表地位,家中女眷和子孙也会被底下巴巴等着上位的人奚落瓜分。
孙筵席抬了抬手,目露坚毅和决绝:“我能撑到今年,已经是强弩之末,趁着还在皇上面前有几分旧情和得力,此事要尽快定下才是。”
记忆中,原主确实也听了孙筵席的话,只是孙筵席运气不够好,主动请缨负责后勤督运粮草的折子被雍亲王胤禛先看到,默默扣了下来。
孙筵席对此事一直有所怀疑,只是雍亲王和江南这三家关系都不密切,只能含恨而终。
孙妙青叫来了鬼鬼朋友,帮了自家阿玛一次,在雍亲王看到这个折子的时候悄悄捂住了他的眼睛,这折子就顺利的到了康熙手里。
孙筵席是跟着康熙的老臣了,康熙自然放心他去督运粮草。
只是没想到遭遇袭扰,孙筵席其实胸口已经开始拉扯着翻腾了,见状心底涌上一点点惊喜,拨开护送的士兵,拼命护住了粮草,身先士卒。
孙妙青得到消息时眼底有错愕也有难过,她知道孙筵席的意思,也给他用了平安符等物,只想着求一个功劳,今后可以免选就好。
“他想着宫里袭爵的康亲王崇安还没有定下福晋,所以才报了必死之心扑过去的。”
系统安慰了一句,可惜更是捅了孙妙青的眼窝子。
她也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为了家族为了儿女的婚事这样奋不顾身的,孙妙青很难用任务者置身事外的心态去对待。
孙筵席的葬礼结束后,康熙送来了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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