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三月阳春,乍暖还寒。
锦城的一处院落内。
海棠初绽却遭了一夜冷雨,打得花瓣零落成泥,有些凄凄惨惨。
秋香提着食盒穿廊而过,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花,也吹得她单薄的春衫鼓荡。
她缩了缩脖子,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一进暖阁,她便开始拨弄炭盆。
小丫头原本白净的包子脸蹭得乌一道黑一道,活像只掉进灰堆的小花猫。
那炭质量极差。
明明已是初春,这炭烧起来却只有烟没有热,熏得她双眼通红,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砸。
“咳咳———”
内室忽传来几声低咳。
那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偏又透着股让人心尖发颤的虚弱。
“姑娘!”
秋香神色一凛,快步掀起帘笼闯入内室。
窗边软榻上,斜倚着一位二九年华的少女。
虽是一身锦衣,却掩不住那病骨支离的清瘦。
她面色苍白如纸,似是随时能随风散去,偏生那双眸子潋滟生辉。
许娇娇拿帕子掩着唇,微微喘息,摆手示意秋香不必惊慌。
“姑娘可是被这炭气熏着了?”
秋香红了眼眶,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这掌柜杀千剐送来的破烂货!开春了便断了银骨炭,送来这等烟熏火燎的次炭,这是要呛死谁?”
秋香最见不得许娇娇受委屈,这会儿撸起袖子便要出去找卖炭的掌柜理论。
“回来。”
许娇娇淡声制止,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房中闷热,散一散便是了。”
“姑娘!”
“不必多言。”许娇娇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寒芒。
如今,她如浮萍般无依,争这一时意气无用,她得忍,也得谋。
“去取斗篷来。”
“姑娘要出去?”秋香一惊,“外头刚下过雨,湿气重……”
“无妨,去看看那株白梅。”
许娇娇起身,身形有些晃,秋香连忙上前扶住。
二人出了揽月轩。
院落不算宽阔,春色虽好,却也是一片寂静萧索。
远远望去,各处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春风里晃荡,透着股子陈旧的腐朽气。
走到院落深处,那株白梅果然还在。
只是花期将尽,枝头残雪消融。
花瓣泛着枯黄,零星挂着几朵,在风中瑟瑟发抖。
许娇娇伸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喵———”
一声极细软的猫叫,忽地打破了寂静。
许娇娇循声望去,只见梅枝横斜处,卧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身子,一双玻璃珠子似的圆眼正湿漉漉地望着她。
这只白猫的出现,让许娇娇原本沉寂的心微微一动。
白梅,白猫。
倒像极了那个流传在坊间传闻里的可怜人。
那个曾名动东漓,又一夜间家破人亡的许家大姑娘———许芏芏。
······
一个月后。
东漓国边境。
春雨如酥,山路泥泞不堪。
一辆青篷马车艰难地在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泥坑,溅起浑浊的泥浆。
车厢内,许娇娇掀开帘角一角,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神色复杂。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终于要回到这片故土了。
“姑娘,前面就是东漓国了。”
驾车的秋香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再翻过这座山,就到你家了!”
家?
许娇娇心头一酸。
哪里还有家?
五年前那场文字狱,许家满门抄斩,父亲人头落地,母亲撞墙而亡,兄长流放途中惨死。
她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从尚书府高高在上的嫡长女,沦为通缉犯,一路逃亡至苍澜国。
为了生存,她隐姓埋名,流落勾栏,成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后来被苏欢看中,替她办了一件事,才换来这一纸新的身份文书和这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银钱。
如今,她叫许娇娇,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遗孀。
此番回去,她只想买回许家那座被查抄的老宅,守着回忆,了却残生。
“秋香,慢点走,仔细路滑。”
许娇娇放下帘子,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车厢里没生炭火,有些阴冷。
她和秋香主仆二人这一路为了避开大路关卡,专挑小道走。
风餐露宿,早已疲惫不堪。
“姑娘,您饿不饿?包袱里还有半块干粮……”
秋香的话还没说完,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吁———!”
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
车身剧烈晃动,许娇娇猝不及防,一头撞在车壁上,额头顿时起了个包。
“怎么了?”
她惊魂未定地问道。
“姑娘,有……有人!”
秋香的声音都在颤抖,“前面的树杈上,挂着个人!”
许娇娇心头一紧。
这荒山野岭的,莫非是遇到了剪径的强盗?
她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一把防身的短匕,“别慌。我去看看。”
她跳下马车,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上前去。
只见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果然倚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劲瘦有力的身形。
他低垂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面容,一只手死死抓着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渗出丝丝血迹。
“是死是活?”
秋香躲在马车后面,探出个脑袋问。
许娇娇壮着胆子走近,用匕首柄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喂?”
那人没动静。
许娇娇刚想转身离开,那人的手却猛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手心滚烫得像烙铁,隔着鞋袜都能感觉到那股惊人的热度。
“啊!”
许娇娇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挣脱。
那人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俊美的脸。
他的眉心紧锁,眼尾泛着诡异的潮红,薄唇被咬得出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救……救我……”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随即,他身子一软。
整个人顺着树干滑落下来,却还死死抓着许娇娇的裙角不放。
许娇娇被这滚烫的温度惊到了。
这般热度,绝不仅仅是风寒。
那双赤红的眸子,带着那种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侵略感,让她瞬间想起了在勾栏里见过的那些中了媚药寻欢的纨绔子弟。
这男人,中了媚药!
而且药性极猛!
“姑娘!咱们快走吧!这人来路不明,别惹麻烦!”
秋香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许娇娇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心里天人交战。
救?这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且身中剧毒,带着他是个大麻烦。
不救?这荒山野岭,他若是死在这儿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万一要是有些什么意外……
许娇娇咬了咬牙。
罢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是见死不救,她与那些冷血之人又有何异?
“秋香,搭把手,把他弄上车。”
许娇娇叹了口气。
“啊?姑娘!”秋香一脸的不情愿,“这……这不方便啊!”
“他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就当是做个好事,到了前面镇子就把他扔下。”
许娇娇弯下腰,想要扶起那男人。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男人手臂的一刹那,男人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他眼中的理智似乎彻底崩断。
他猛地发力,将许娇娇整个人拽倒在地,随后翻身而上,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唔!”
许娇娇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男人堵住了唇。
这一吻,带着啃噬般的痛意和掠夺的凶狠,根本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的滚烫的躯体紧贴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化。
“混蛋!你干什么!”
许娇娇拼命挣扎,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那男人却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埋首在她颈侧,粗重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痛苦:“解药……给我……解药……”
“我没有解药!你放开我!”
许娇娇又惊又怕,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引狼入室!
眼看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失控。
许娇娇急中生智,猛地膝盖一顶,撞向他的小腹。
趁着他吃痛松手的瞬间,她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捡起地上的石头就要砸过去。
“秋香!快来帮忙!”
她大喊。
秋香听到动静,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过来,对着那男人的后背就是一棍子。
“让你欺负我家姑娘!打死你个淫贼!”
那男人身子晃了晃,却并未倒下。
他反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秋香,将她甩出几米远,撞在树干上昏了过去。
许娇娇看着这一幕,绝望漫上心头。
这人武功高强,根本不是她们二人能对付的。
男人此时双眼赤红,一步步逼近许娇娇。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便深陷一分。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让许娇娇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别过来!”
许娇娇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树干。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唯一的救赎,又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
“帮……帮我……”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的青筋暴起,显然是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着体内的药性。
“不然……杀……杀了你……”
许娇娇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
若是他真想强行占有,她早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在忍。
他在求她。
这男人,是个疯子,却是个有原则的疯子。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又慢慢松开。
若是能结个善缘,未必不是一条后路。
若是真把他得罪死了,这荒山野岭,她和秋香都得死。
“我……我帮你。”
许娇娇声音颤抖,闭上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男人眸光一震,随即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一刻,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将所有的疯狂与燥热都倾泻而出。
树下的泥泞沾染了两人的衣衫。
春雨淅沥,掩盖了林间发生的荒唐与纠缠。
……
不知过了多久。
雨停了。
许娇娇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地靠在树干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疼。
那男人已经昏睡过去。
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呼吸平稳,面容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半分刚才的狠戾。
许娇娇看着这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怀中摸出那把短匕,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断这男人的喉咙。
他刚才那样羞辱她……
可是,刀尖在他喉结处停住了。
杀了他,又能如何?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许家大姑娘,她是许娇娇,是要活下去的人。
这男人身份不凡,若是死在这里,追查起来,她和秋香必死无疑。
“算了。”
许娇娇收起匕首,忍着屈辱和痛楚,推了推身上的男人。
“起来!别装死!”
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此刻,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深邃如寒潭。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许娇娇,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才……”
他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闭嘴!”
许娇娇打断他,拉紧了领口,“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只是帮你推宫过血!”
男人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
他坐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许娇娇。
“这个给你。日后若是有难,拿着它来京城找我。”
许娇娇低头一看。
那玉佩晶莹剔透,上面雕刻着一条蟒纹,栩栩如生。
蟒纹?
王爷?
许娇娇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要赏赐。只要王爷别杀了民女灭口就好。”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聪明。”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虽然身上脏乱,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傲。
“摄政王萧烈。记住了。”
萧烈!
许娇娇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权倾朝野、手段狠辣、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摄政王?
那个……当初亲自签署许家抄斩令的活阎王?
许娇娇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摄政王殿下。民女……有眼不识泰山。”
萧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看穿她脸上的伪装。
但这荒山野岭,他并未多留。
“救命之恩,改日再报。”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丛林之中。
许娇娇瘫软在地上,浑身发冷。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念之仁,救回来的,竟然是许家最大的仇人!
命运,果然是个拙劣的玩笑。
“姑娘……姑娘……”
秋香悠悠转醒,揉着脑袋,“那个淫贼呢?”
“走了。”
许娇娇站起身,看着地上那滩泥泞,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秋香,上车。”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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