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最毒不过人心
丞相府,听雨轩。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案几上,却照不透那一室静谧。
苏欢刚换了身衣裳,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把玩着那只裴承衍送来的锦盒。
那“凝神香”的气息幽幽淡淡,确实有着安抚心神之效,让她从天牢带回来的那股阴霾感消散了不少。
“夫人,府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东漓那边来的人。”
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并未署名的信封,神色有些凝重,“那下人说,是东漓太子殿下亲笔所书,务必交到夫人手中。”
苏欢闻言,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慕容㻱?”
她坐直身子,接过那封信。信封用的是东漓皇室专用的暗纹宣纸,极薄,摸在手里却有些沉。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字迹确实熟悉,正是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温文尔雅、以“知己”自居的东漓太子亲笔。
信上的内容,却让苏欢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尽的嘲讽。
『欢欢亲启:
一别经年,甚是挂念。因璇玑在京中闯下大祸,深感痛心。璇玑自幼骄纵,不懂礼数,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欢欢念在往日情分上,代为周全。
吾深知璇玑所作所为不可原谅,然,死者为大,生者亦需体面。若将其长以此等身份囚于天牢,传扬出去,不仅东漓颜面扫地,于魏相名声亦有损。
闻魏相权倾朝野,定不齿于与妇人计较。恳请欢欢在魏相面前美言几句,放璇玑一条生路。纵是削去公主封号,贬为庶民,随便嫁一户寻常人家,也好过在牢中受尽凌辱。
若欢欢肯应允,㻱愿再奉上白银万两,以作赔礼。㻱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踏足大魏半步,愿两国永世修好。
盼复。
慕容㻱敬上』
苏欢读得很慢,指尖轻轻划过那一句“随便嫁一户寻常人家”。
好一个“死者为大”,好一个“生者需体面”。
在天牢里被折磨成那样,连那条最忠诚的狗都被当众处死,现在他慕容㻱出来装什么深情兄长?
若是真的在意这个妹妹,当初那封“任凭处置”的密信是怎么写出来的?
说白了,不过是怕这件事情闹大,传回东漓让他这个太子的名声受损罢了。一个被别国囚禁、受尽羞辱的公主,就像一块溃烂的伤疤,他想赶紧把这块疤割掉,甚至还要美其名曰“为了你好”。
“夫人,这信……”绿儿看着苏欢脸上的冷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要给相爷看吗?”
苏欢将信纸随手扔回案几上,冷声道:“不必。”
“啊?”绿儿一愣,“那夫人是要……”
“相爷如今正忙于边境防务,这种令人作呕的虚伪信件,不值得脏了他的眼。”苏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这件事,我也没必要告诉他。”
苏欢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盛开的海棠树。
她去天牢,不过是想出一口恶气,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跌落泥潭的模样。如今气消了,若是真把慕容璇玑一直关在那里面,反而显得她苏欢小家子气,仿佛怕了一个区区亡国公主似的。
正如慕容㻱信中所说,一直关着,确实碍眼。
但……
想让她苏欢帮忙求情?做梦。
想把她随便嫁个寻常人家,让她苟且偷生?
苏欢眼底划过一抹狠厉。
既然慕容㻱这么想要回这个妹妹,那她就“帮”他一把。
“绿儿,备车。”
苏欢转过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去皇宫。”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玑修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金带,少了上朝时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孤傲。
“陛下,丞相夫人求见。”贴身大太监李公公躬身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正在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
玑修猛地抬起头,原本淡漠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一抹难以掩饰的亮色,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快宣。”
话音刚落,苏欢已缓步踏入殿内。
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流仙裙,发髻上仅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这深宫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臣妇参见陛下。”苏欢盈盈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玑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却又在苏欢抬头的瞬间慌乱地移开视线,落在那堆积的奏折上。
“免礼。”玑修的声音有些干涩,“赐座。李公公,看茶。”
“谢陛下。”
苏欢并未真的坐下,只是微微颔首,便直言道:“臣妇今日进宫,是有事相求。”
玑修心中一紧。
她轻易不入宫,入宫必是为了魏刈,或者……为了公事。
“有何事?但说无妨。”玑修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想摘下来给她,可他知道,她心中只有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苏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慕容㻱写的那封,递给了李公公。
“陛下请看,这是东漓太子刚送来的密信。”
玑修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随便嫁人”、“保全颜面”这些字眼时,他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慕容㻱,倒是打得好算盘。”玑修冷哼一声,将信掷于案上,“把自己妹妹弄成那样,现在反倒想起所谓的皇家颜面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欢,试探性地问道:“夫人之意……是想让朕做主,放了那东漓公主?”
苏欢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臣妇并非是为了帮他。”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玑修,目光清澈如水,“臣妇去天牢看过她了。她如今……已是个废人。”
“若是继续关在天牢,生死两难,反倒让人觉得我大魏刻薄,也容易落人口实。既然东漓太子想要回这个妹妹,又不想让她死……”
苏欢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不如,就如他所愿。”
玑修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他太了解苏欢了,她从来不是什么圣母白莲,既然她这么说,必有后招。
“夫人想如何做?”
“将其送回东漓。”
苏欢淡淡道,“让她活着回去,带着满身的污秽与屈辱,回到那个为了利益抛弃她的父兄身边。让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耻辱,日日夜夜提醒着东漓皇室,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让她死在天牢,倒便宜了她。让她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玑修闻言,眼中的冷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甚至是一丝隐秘的狂喜。
她果然是特别的。
她和他见过的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求情告饶的女子都不一样。她的狠,她的绝,甚至她的算计,在他眼中都显得如此鲜活。
更重要的是……
这件事,魏刈没有来。
是她自己来的。
她没有依靠她的丈夫,而是选择了来找他。
这个认知让玑修心底那压抑已久的暗火,疯狂地燃烧起来。
“夫人所言甚是。”
玑修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她的冲动。
“当初慕容璇玑设计陷害你,险些让你身败名裂,朕一直记着这笔账。”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情,“朕之所以留着她,是想等魏刈处置。既然夫人今日开了口,不想让她死,也不想让她留在大魏……”
玑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那朕便成全你。”
他转身,声音瞬间变得威严凛冽。
“传朕旨意!”
“东漓公主慕容璇玑,德行有亏,不配为我大魏子民。念在其乃东漓皇室血脉,免其死罪,革去和亲公主封号,即刻逐出大魏,遣送回东漓!”
“着礼部速速办理,不必大张旗鼓,只需告知东漓使者,让其领人便是。”
“另外……”
玑修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苏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是遣送,便无需优待。只给她一辆牛车,些许干粮,送至边境即可。至于路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是她命该如此。”
苏欢闻言,微微屈膝行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陛下圣明。臣妇,代天下受屈女子,谢过陛下。”
玑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不用魏刈开口,他也能护住她想要做的事。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快起来。”玑修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她,却在指尖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猛地缩回手,“朕……朕只是秉公处理。”
苏欢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轻轻一笑,那一笑,如春花绽放,晃花了玑修的眼。
“既是如此,臣妇便不打扰陛下政务了。告退。”
看着苏欢离去的背影,玑修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久久未动。
李公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自家这位陛下,明明坐拥天下,却在这位丞相夫人面前卑微得像个初恋的少年。
“陛下……”李公公轻唤了一声,“这东漓公主若是送回去,恐怕东漓那边……”
“怕什么?”
玑修转过身,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冷酷,“慕容㻱既然敢把妹妹当弃子,就该料到会有今天。送回去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看他如何收场。”
“而且……”
玑修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只要能让她解气,这天下乱了又何妨?”
……
消息传到天牢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外,再次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狱卒,也不是满身戾气的蛮夷,而是两名身穿宫服的内侍。
“宣旨——”
尖细的嗓音在牢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蜷缩在角落里的慕容璇玑,此时正披头散发,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听到声音,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却没有站起来。
“东漓公主慕容璇玑,德行有亏,有辱国体,着即革除封号,驱逐出境,遣送回东漓!钦此!”
“起来吧,接旨。”那内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嫌弃。
慕容璇玑整个人僵住了。
驱逐?
回东漓?
“我没听错吧……回……回东漓?”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枯寂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喜悦,“是不是苏欢?是不是那个贱人心软了?是不是我哥救我了?!”
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破烂的薄纱,赤着脚就往外冲。
“我要回去!我要回东漓!我要让我哥杀了苏欢!杀了魏刈!”
“带走。”
内侍厌恶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个粗使嬷嬷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慕容璇玑。
“哎哟,这也太臭了!赶紧弄出去,别脏了咱们大魏的地界!”
……
一个时辰后。
京城西郊,夕阳已沉入地平线。
一辆破旧的牛车缓缓驶出城门。车上没有锦缎软垫,只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慕容璇玑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干草堆上。
她身上被裹了一件粗布麻衣,那是为了遮盖她身上那些不堪的痕迹。
“驾——”
赶车的是个老汉,听到礼部的吩咐,只管把人送到边境,其他的概不负责。他挥动鞭子,牛车颠簸着前行,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慕容璇玑躺在干草堆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越来越远的京城城楼。
恐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复仇快感。
“苏欢……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把我送回去,不过是让我有机会卷土重来!”
“等我回了东漓,见到父皇,见到哥哥……我一定要让他们发兵攻打大魏!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她嘶哑地笑着,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那遥远的大魏皇宫高处,在那丞相府的楼阁之上,早已有人看穿了她那可笑的结局。
对于苏欢而言,慕容璇玑的生死,早已不在她的棋局之中。
她要的,不仅仅是让慕容璇玑痛苦。
她要的,是让整个东漓皇室,为当初的算计,付出惨痛的代价。
……
与此同时,东漓边境。
一支精锐骑兵正悄然潜伏在密林之中。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奉命在此拦截东漓探子的魏刈亲信。
“大人,消息来了。”
一名斥候飞身下马,递上一封密信,“京城那边,夫人面圣,陛下已下旨将慕容璇玑遣送回东漓。人已出城,坐的是牛车,随行只有两人。”
那为首的男子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夫人这招‘放虎归山’,用得妙啊。”
他抬头看向东方,目光如刀。
“不过,夫人仁慈,不愿脏了手。咱们做属下的,却得帮相爷把收尾的工作做好。”
“传令下去。”
“不用杀她。跟着那辆牛车,等到进了东漓地界,找机会……把这封信,贴在那东漓太子的府门口。”
男子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大字——
【东漓丑闻】。
里面详细记录了慕容㻱如何出卖妹妹、如何与蛮夷勾结、以及慕容璇玑在天牢中那数月不堪的遭遇,甚至还附带了几张在那牢房中画下的“春宫图”。
这要是传出去……
东漓太子的声望,将彻底扫地。
而那个被送回去的“宝贝妹妹”,将成为整个东漓最大的笑话。
“是!”
众骑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起云涌,夜色正浓。
牛车上的慕容璇玑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殊不知,一张巨大的网,早已在她回国的必经之路上,张开了獠牙。
……
丞相府。
苏欢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卷,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绿儿推门进来,兴奋地说道:“夫人,事情都办妥了!那慕容璇玑已经被送出去了,听说走的时候还疯疯癫癫的,直嚷嚷着要报仇呢。”
“报仇?”
苏欢合上书卷,轻轻一笑,那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妩媚却凉薄。
“但愿她还能记得怎么说话。”
“绿儿,去把库房里那尊白玉观音找出来。”
“夫人要拜佛?”
“不。”
苏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清冷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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