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散落的举报信


风从场院那头的广播杆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下没动,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撕裂的蓝碎花土布。

右手背上的冻疮裂口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

血流得很慢,被冷风一吹,凝在破开的皮肉边缘,泛着刺目的红。

“既然你想要审判,那我们就当着全村的面,审个清楚。”她看着明言。

明言趴在几步开外的泥地里。

左边裤管跟烂肉、泥水冻在一起,肿得畸形。

民兵在这会儿功夫,已经在广播杆下头清出了一片空地。

宋大队长坐在正中央的一条长板凳上。

面色铁青。

唐清书抬脚往那边走。

鞋底踩到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没挪脚,硬生生踩碎了走过去。

胃里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那半个干瘪红薯早消化干净了,现在只剩下一阵阵牵扯神经的钝痛。

她走到广播杆下。

李娟跟在她身侧,身上那股子常年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被冷风吹散在空气里。

宋余淮则停在了人群外围。

不远不近。

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扑向唐清书的死角。

两个民兵把明言拖了过来。

她是被反锁在广播室里的,这会儿被硬拽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唐清书举起手里那个蓝碎花土布包。

正午刚过,阳光刺眼,却没半点温度。

她的双手因为冻疮裂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指关节处渗出的血珠,一点点蹭在了蓝色的布料边缘。

暗红的一片。

唐清书用带血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剥开里面裹着的三层油布。

动作很慢。

油布发出细微的干涩摩擦声。

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

最上方那张纸上,鲜红的私刻印章痕迹在强光下格外刺眼。

明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叠信。

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她完全不顾已经扭曲致残的左腿。

双手猛地扣住冻硬的泥地。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土里。

她依靠上肢的力量,像野兽一样向前猛蹿。

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抓痕。

干硬的泥土瞬间塞满了她的指甲缝,顶出了血丝。

“那是我的东西!”明言嘶叫着。

声音因为昨晚下颌骨受过伤,含混漏风,听着渗人。

“你这个借尸还魂的鬼!还给我!”

她扑到了唐清书脚边。

沾满烂泥的手指眼看就要抓到那张信纸。

唐清书没退。

她只是极其冷静地侧了侧身。

右手稳稳地捏住信封的边缘。

左手顺势往下一沉,掌心死死按在了明言的肩膀上。

这一下用了狠劲。

明言的冲势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重重砸在泥地上。

唐清书手背上的裂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猛地牵扯开。

一阵钻心的刺痛。

裂口加重了,周围泛起轻微的红肿。

新鲜的血珠涌出来,顺着指节滑落。

在明言那件灰色的臃肿棉服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明言疯狂地挣扎。

上肢因为过度用力,肌肉拉扯到极限,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疼得直抽气,肌肉明显拉伤了,却还在往上够。

唐清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温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挂在院子里的那件破棉袄,不知道收了没有,这会儿风大,别给吹跑了。

她把这无关紧要的想法压下去。

把信封举高了一点,向着围观的村民转了半圈。

“这上面的邮戳,是今天早上的。”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场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信里写的什么,我本来不想念。”唐清书看着明言。

明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她怕了。

不是怕信被公开,是怕夹缝里那张关于冬赈粮的私密字条。

那是她用来要挟宋大队长保命的最后底牌。

“念!”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七嘴八舌的附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开始偏西。

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橘红色。

气温骤降,风力明显加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远处的知青点还没完全扑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这股味道混着大场院地上的泥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广播室的麦克风还开着。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半空中回荡。

唐清书走到扩音喇叭的收音口前。

她展开了信纸。

纸张翻动的脆响,通过喇叭被放大了好几倍。

在死寂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下河口大队知青唐清书……”

她开始念。

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把信里那些恶毒的、羞辱村民的词句,一字一句地砸向人群。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

陈彦站在人群中央,捂着被咬伤的左小臂,脸色铁青。

他手里原本捏着那枚搜出来的私刻萝卜章。

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

手一松。

萝卜章掉在泥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变了形。

唐清书的视线在信纸上往下扫。

她看到了那行字。

“……宋大队长利用职权,私吞冬赈粮……”

她停住了。

足足两秒钟,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唐清书抬起眼皮。

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大队长的脸上。

宋大队长坐在板凳上。

原本铁青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脊背僵直。

唐清书没说话。

只是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跳过了那一段,继续往下读。

明言瘫倒在泥地上。

她听出了唐清书的停顿,也听出了跳过的内容。

她彻底完了。

底牌被唐清书攥在了手里。

而她,连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没了。

明言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左腿,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凄惨的弧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漏风的呻吟。

“不!不是我!”

一声尖锐的哭喊突然从人群中央爆发。

宋艳艳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棉袄袖口被烧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焦黑的棉絮。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广播杆下。

“都是她逼我的!”

宋艳艳指着地上的明言,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是明言教唆我偷药的!她要害死全村人!”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伸手去抓唐清书的胳膊。

想要装出一副亲近求饶的模样。

唐清书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她的手。

宋艳艳扑了个空,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

唐清书没看她。

她弯下腰。

从满是脚印的泥地里,捡起了那枚被踩踏变形的萝卜章。

上面的蔬菜纤维纹理还清晰可见。

这正是明言私刻的公章。

她把这枚明言私刻的公章和信件一起收进兜里。

动作很稳。

哪怕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还在隐隐作痛,红肿得厉害。

橘红色的残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直延伸到宋艳艳的脚边。

唐清书收起信件时,目光扫过因羞愧欲死而瘫软的宋艳艳。

宋艳艳瘫在泥地里。

她抬起头。

对方眼中的恨意竟比绝望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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