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南边传来的汽笛声
陈彦拿着那卷备份图纸走出了老宅的院门。
脚步声远去。
唐清书靠在断墙上。
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虎口。
血水很快洇透了粗布袖口。
她没动。
识海深处的裂纹正在往外渗着刺痛。
伴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耳鸣。
胃里那个昨天下午咽下去的干瘪红薯,这会儿泛起一阵酸水,烧得食道发紧。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水压下去。
宋余淮站在两步外。
他手里那根桑木扁担被攥得咔咔作响。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指缝里渗出的血。
“走吧。”唐清书开口。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起伏。
她站直身子,把怀里那个暗红色铁盒和铜锁往深处揣了揣。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老宅。
路上的风比正午时大了很多。
空气里的石灰粉尘混着湿土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左脚鞋底沾了一块黄泥,走起路来有些硌脚。
走了约莫两刻钟。
大队部岔路口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日头偏西。
斜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树冠,枯枝摩擦,发出的声音如同老人磨牙。
不远处停着一辆偏三轮。
车斗上盖着破旧的雨布。
民兵回大队部拿移交公文去了,车子暂时停在树荫底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尾气油烟味。
混杂着老槐树的苦涩气味。
宋余淮停在树下。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一张紧急电报。
边缘毛糙。
他指间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白。
纸张在风中抖动。
摩擦声传进唐清书的耳朵里。
因为持续性的耳鸣,那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像砂纸磨在鼓膜上。
唐清书把右手往棉袄袖口里缩了缩。
虎口的肌肉拉伤严重,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只能用左手扶住老槐树粗糙的树皮。
树皮的纹理硌着掌心。
借着这点支撑,她强行稳住身体阵发的眩晕。
左手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右手虎口的伤口边缘。
剧痛让她保持清醒。
这具身体对赵家家徽残留的恐惧,还在试图夺取控制权。
她必须用痛觉把它压下去。
远处公社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顺风车快到了。
宋余淮上前一步。
他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风太大,加上耳鸣,唐清书听不清他的全部声音。
她微微侧头。
目光盯着宋余淮的嘴唇。
通过辨认口型,她捕捉到了几个词。
“机器”。
“南边”。
“命脉”。
还有电报纸上露出的半行字,一个沿海贸易港口的名字。
唐清书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书里写过,这个时间节点,宋余淮应该在后山打猎。
但现在,他提前卷入了南方的机械贸易。
剧情彻底偏航了。
那种失去预知优势的失控感,在心底蔓延。
宋余淮隐瞒了订单的利润。
他只想尽快拿到钱,在县城买套房子,把她带离这个破村子。
他不想再让她面对赵卫国这种无赖。
他抬起脚,暴躁地踢飞了路边的一截枯枝。
枯枝砸在土墙上,断成两截。
唐清书点了点头。
表示听清了。
“注意南边的天气。”她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保重。”
没有多余的嘱咐。
她不需要剧情的保护伞。
他去赚钱,她守着老宅,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宋余淮盯着她。
那种眼神,带着一种病态的护食感。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
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唐清书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后撤了半步。
那是对肢体接触的生理性排斥。
宋余淮的手僵在半空。
唐清书看着他。
她迅速伸出左手,迎了上去,与他的右手交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他掌心粗糙的机械茧子,仿佛生锈的锉刀。
就在松手的那一刻。
宋余淮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左手掌心。
硬邦邦的。
是一块折叠起来的布料。
唐清书指尖一拢,摸出了轮廓。
是那块藏青色领章残角。
“收好。”宋余淮只说了两个字。
他转过身。
顺风车已经停在了岔路口。
他大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扬起一阵尘土。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那块领章残角。
她试图调动一丝木系异能,感知一下周围的环境。
失去宋余淮这个物理屏障,她必须确认四周的安全。
指尖刚冒出一点绿意。
识海里的裂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闷哼了一声。
脸色瞬间惨白。
异能被迫中断。
感知范围连一米都没放出去。
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领口灌进一阵冷风,后颈凉飕飕的。
她没察觉到。
五米外,那辆停在树荫下的偏三轮车斗里。
破旧的雨布底下,有一双眼睛。
明言蜷缩在车斗的角落里。
那条被踩断的左腿,肌肉已经开始萎缩。
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神经性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双手死死抠住车斗边缘的木板。
指甲断裂,木刺扎进肉里。
她浑然不觉。
透过雨布的缝隙,她死死盯着老槐树下的唐清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干呕冲上喉咙。
只要看到唐清书。
看到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她就会想起昨晚在药房,被马灯强光直射的屈辱。
想起在烂泥塘里被踩断腿的绝望。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为了不发出声音,她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咬破了皮肉。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死死瞪着眼睛。
刚才,宋余淮手里那张电报纸,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她看到了。
她认识字,她比这些泥腿子都认识字。
那个地址。
那个沿海的港口。
还有宋余淮离开的方向。
明言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投机倒把。
跨区非法贸易。
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她记住了那个地址。
等到了公社派出所。
这就是她戴罪立功的筹码。
她烂在泥里,也要把这两个高高在上的人,一起拖下地狱。
手背上的血滴在车斗的铁皮上。
无声无息。
顺风车的尾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风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干草屑,打在唐清书的裤腿上。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柴火不知道压实了没有。
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站直身体。
没有回头看宋余淮离开的方向。
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扭曲的枯枝。
她转过身,正要收回目光。
视线扫过路边的一处枯草堆。
风停了一瞬。
那堆枯草却无风自动。
草叶拨开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熟悉的蓝布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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