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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柜台翻倒的巨响


绿光乍现。

柜台上那盆枯萎的万年青疯了。

干瘪的根须瞬间撑爆了瓦盆,暗褐色的陶土碎块崩裂开来,砸在水泥台面上。粗壮的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膨胀,肥厚的绿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硬生生在狭窄的柜台上方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植物屏障。

原本就昏暗的晨光被彻底遮蔽。

空气里,浓重的深蓝色墨水味和植物汁液被强行催发出的苦涩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唐清书站在柜台内侧。

双耳的失聪状态没有丝毫缓解。识海里的裂纹还在往外渗着针扎一样的疼,但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出完全没有声音的默剧。

她看不见那个躲在植物后面的邮局职员。

只能看见眼前这片疯狂生长的绿色。

还有从柜台下方泥地里,猛地蹿出来的那个人。

明言。

他根本站不起来。左腿的肌肉已经彻底萎缩,像一截枯死的烂木头一样拖在身后。

但他没有退。

他整个人贴着地皮弓起,脊背绷紧的弧度活像一条濒死的长虫。

十根沾满黑泥和血丝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唐清书的左脚脚踝。

没声音。

唐清书听不见他的嘶吼,但能感觉到脚踝上那股几乎要捏碎骨头的蛮力。

这不是书里那个只会拿腔拿调、遇到事就撒泼打滚的文弱知青。

这是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连皮带肉都要咬下别人一块的野兽。

明言借着抓握的力道,拼命往上爬。

他的上半身重量全部压在了唐清书的左腿上。那件黑色的单薄棉衣上沾满了泥水,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唐清书的裤腿。

唐清书的右半边身体几乎是废的。

右手虎口的拉伤因为刚才的二次受力,肿得老高,连最基本的握拳动作都做不出来。

手腕一软。

一直被她护在掌心里的那个瓷罐,掉了下去。

温热的梨汤,连带那个粗糙的瓷罐,直直砸向地面。

没有碎裂的脆响。

唐清书只感觉到脚底的水泥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余光里,白色的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温热的淡黄色液体混进了柜台内侧又黑又冷的泥水里,瞬间没了踪迹。

她没空去管那个罐子。

明言已经顺着她的腿,抓住了她的左边袖口。

他仰起头。

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红血丝。

他在干呕。

因为极度的恐惧、断腿的剧痛,再加上对权力的病态执念,他的生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浑浊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唐清书的手背上。

黏腻。

恶心。

一种近乎痉挛的排斥感从胃部直冲脑门。

唐清书的胃里本来就空,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完了,这会儿胃壁贴在一起,泛起一股灼烧般的酸水。

她猛地闭上嘴。

上下牙齿狠狠一磕,直接咬破了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这股尖锐的疼,硬生生把识海里那一阵阵往外涌的眩晕感给压了下去。

她不能用右手。

左手必须用来稳住重心。

她左手猛地拍在柜台边缘。

掌心压下去的瞬间,木台边缘一根倒刺扎进了肉里。

有点疼。

但她没躲。

她借着左手支撑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偏。

明言的蛮力极大,他死死拽着那截袖口,大张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正拼命往上够,试图咬住唐清书的手臂。

唐清书看着那张不断放大的脸。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末世里那种看死物的死寂。

她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挣脱动作,直接利用腰部和背部的肌肉群发力。

身体猛地向后一缩,紧接着,左肩带着整个后背的重量,狠狠撞向明言的胸腔。

砰。

这是骨肉相撞的闷响,唐清书听不见,但胸腔的震荡骗不了人。

明言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他的手指被迫松开。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回了泥地里。

就在他松手的这一秒。

唐清书的腰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刚才为了爆发出那一记撞击,她强行扭转了脊柱,软组织在巨大的拉扯下严重挫伤。

大面积的淤青正在衣服底下迅速蔓延。

她顾不上腰。

左手迅速掠过柜台台面。

那瓶深蓝色的墨水已经完全翻倒了。

浓稠的墨汁顺着木纹往下流。

桌面上散落着七张汇款底单。

唐清书的左手一把抓起那叠纸。

触手一片湿冷。

其中三张底单已经被墨水彻底浸透,原本的字迹糊成了一团深蓝色的污渍,纸张的纤维因为吸饱了水,变得软塌塌的,稍微一用力就会破。

底下压着的那张伪造的核查申请书,也在刚才的角力中被扯裂了边缘。

她没犹豫。

把这团湿漉漉、沾满墨水和泥巴的纸张,直接塞进了怀里的防水油布包。

左手半截烧焦的黄纸。

没了。

刚才推搡的时候,不知道掉在了哪片泥水里,找不到了。

唐清书没低头去找。

她盯着地上的明言。

明言趴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个金属物件。

一枚哨子。

保卫科专用的铜哨。

唐清书的瞳孔微微一缩。

明言一个下乡知青,身上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已经和公社内部的人达成了某种私下协议,有人在暗中保他,甚至给了他调动民兵的信物。

明言把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高高鼓起,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一根根暴突出来。

他在拼命吹哨。

唐清书的耳朵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她能想象出那种尖锐刺耳的哨声,正穿透邮局的墙壁,传向外面的街道。

不能留在这里。

腰部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

稍微扭动一下,都像是有钝刀子在肉里搅和。

移动速度至少下降了一半。

唐清书扶着柜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右半边身子还是麻的。

她忽然注意到,邮局地上的几块青砖铺得有些歪,砖缝里长了一小撮发黄的杂草。

真奇怪。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看地上的草。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废念头甩掉。

绕过翻倒的椅子。

绕过碎了一地的瓷片。

大门就在前面。

沉重的木质大门半掩着。

门外的光线暗得反常。

明明几分钟前还是昏暗的晨光,这会儿却黑得像是到了傍晚。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极度潮湿的土腥味。

把邮局里那股墨水味全给盖住了。

唐清书走到门后。

腰部的挫伤让她没法用肩膀去撞门。

她停了一下。

抬起左脚。

唐清书一脚踹开沉重的木质大门,外面早已是天塌地陷般的暴雨,她一头扎进水幕,身后的哨声瞬间被雨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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