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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堂屋下的红泥火漆


脸上发紧。

水分在皮肤表面蒸发,留下一层干涩的盐分。

唐清书没去擦,左手指腹压在桌面的牛皮纸上。

外层那个巨大的军区信封已经被她撕开了。

几页潦草的信纸散落在旁边。

但在那叠信纸的最底下,还压着一个更小、更隐秘的牛皮纸内胆。

内胆的封口处,端端正正地压着三道暗红色的火漆。

她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火漆边缘很硬。

粗糙的纸面透着股特制的韧劲。

堂屋里没点多余的灯。

只有八仙桌正中搁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歪向一边。

光影在青砖地上剧烈地晃动。

腰部的软组织挫伤在隐隐作痛。

她尽量把脊背挺直,靠在坚硬的木椅背上。

这姿势不太舒服,但能让腰上的淤青少受点压迫。

右手完全废了。

红肿从虎口一路蔓延到肘部,经脉里像灌了滚烫的铁水。

她只能把右手虚搭在怀里的铁皮盒上。

铁皮盒的金属外壳透着凉意。

稍微能压住一点皮肉下疯狂乱窜的灼烧感。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消化没影了。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识海震荡带出的血腥气。

门槛外头,有个人影。

宋余淮没进屋。

他就站在正门口,高大的身躯把外头的夜风挡了大半。

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影子一直延伸到八仙桌的桌腿边。

一动不动。

村里死一样的安静。

明言和赵卫国白天刚被带走,家家户户都早早闭了门。

连往日常听见的狗叫声都没了。

唐清书的左手停在那道火漆上。

不对劲。

她脑子里那个原本清晰的轨迹,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那本书里写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京城只会寄来一张汇款单。

陆振华的名字,在书里也只是个冷冰冰的符号。

一张单子,几块钱,打发叫花子一样的施舍。

绝不是眼前这个阵仗。

这么厚的一封信,带着军区编号。

还有这个刻意隐藏在最底下的火漆密件。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那些绝望的、不甘的、疯狂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

唐清书觉得头痛欲裂。

脑仁像被什么重物碾过。

她用左手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的关节。

借着这点刺痛,把原主的情绪往下压。

桌角的木纹里嵌着一小块干掉的泥巴。

不知道是谁鞋底蹭上去的。

她盯着那块泥巴看了两秒。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院子里的那几株草药,今晚没浇水,会不会旱死。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眩晕打散了。

鼻腔里一热。

一滴血砸在牛皮纸上。

暗红色的血迹,跟火漆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唐清书抬起左手背,随便抹了一把鼻子。

满手背的血污。

她没在意。

“清书。”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宋余淮的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

带着点沙哑。

“要点灯吗。”

他问的是废话。

桌上明明点着煤油灯。

他其实是想问,要不要他进来。

唐清书没出声。

她看着地上那道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宋余淮的领地意识太强了。

强到让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扑过来,把她死死按在原地。

这种被盯住的感觉,换作以前,她早就动手了。

但现在,她看着那道挡住风口的影子,竟然觉得有点踏实。

“不用。”

她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你在外头待着。”

影子停住了。

宋余淮没再说话,只是往门框上靠了靠。

半个肩膀的轮廓映在窗户纸上。

他给了她空间,但只给了一门之隔的空间。

唐清书收回视线。

桌上有一把生锈的小剪刀。

平时用来剪线头的。

她用左手捏住剪刀的塑料柄。

手指不太灵活。

左手毕竟不是惯用手,加上识海的剧痛,动作有些迟缓。

剪刀尖抵住内胆信封的边缘。

那是一道旧时代的锁。

她知道,只要剪开这层纸,她在下河口大队圈起来的这片安稳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那股庞大的、未知的力量,会强行把她拽回京城那个漩涡里。

剪,还是不剪。

她停在那儿。

书里的那个恶毒女配,如果看到这封信,会高兴得发疯吧。

终于可以回城了。

终于可以回去抢夺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但唐清书不是她。

她好不容易在这儿签下了菌菇厂的协议。

好不容易把后山的溶洞变成了自己的能量场。

她不想走。

她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刚刚建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堡垒。

现在,有人要来拆墙了。

她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左手猛地用力。

剪刀尖刺破了牛皮纸。

“嘶啦——”

很轻的一声响。

在死寂的堂屋里,却刺耳得很。

红色的火漆碎屑崩落下来。

有几粒掉在了深色的八仙桌上。

唐清书放下剪刀。

左手捏住信封的两侧,轻轻一挤。

信封的口子张开了。

她把信封倒过来。

东西滑落到桌面上。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还有一张薄薄的字条。

唐清书的视线,立刻被那张照片钉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上面是个女人。

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烫着卷。

背景隐约是京城某条繁华的街道。

那女人的眉眼,跟现在的唐清书,有七分相似。

只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温婉。

这是原主的母亲。赵如。

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排斥。

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这不是她的母亲。

这是一具陌生躯壳的血缘羁绊。

但原主残留的意识,却在看到照片的瞬间,疯狂地翻涌起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视线开始模糊。

唐清书死死咬住后槽牙。

左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试图用物理的疼痛,对抗这种不属于她的情感绑架。

门外的影子晃了一下。

宋余淮察觉到了屋里的动静。

他没等唐清书开口,直接迈过了门槛。

脚步声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他走到桌边。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门口吹进来的夜风。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稳住了。

“宋二哥。”

唐清书没抬头。

她的左手按在照片边缘。

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进来吧。”

她顿了一下。

“这信……比我想象的要沉。”

宋余淮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扫过那张照片,扫过那几页信纸。

最后停在唐清书满是血污的左手背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

没递给她。

而是直接弯下腰,捏住她的左手腕。

动作很硬,但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避开了她右手的伤处。

粗布帕子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把那些半干的血迹擦掉。

“沉就放下。”

宋余淮开口了。

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冷硬。

“下河口的地,还埋不了几张纸?”

他这话里透着股狠劲。

唐清书知道,只要她点个头,他真敢把这封军区密信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了。

管他什么京城,管他什么陆振华。

唐清书忽然想笑。

她扯了一下嘴角。

“烧不得。”

她把左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指尖点在那张盖着红色大印的硬纸板上。

那是刚才从外层信封里抽出来的接应凭证。

“三天后。”

她盯着上面的字。

“军区专车抵达大队路口。”

“接我回家。”

宋余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紧绷感。

他没看那张凭证。

他死死盯着唐清书的脸。

“回家?”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儿不是家?”

唐清书没躲避他的视线。

她迎着他那种要把人吞下去的目光。

“信里说,我娘可能还活着。”

赵如没死。

她被京城赵家秘密转移了。

陆振华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完全超出了原本的剧情认知。

宋余淮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翻了过去。

照片背面有字。

“她还在等你。”

就是这句话。

刚才让原主情绪彻底爆发的,就是这句话。

唐清书看着宋余淮的动作。

他把照片翻过去,像是在掩盖什么危险物品。

“三天。”

宋余淮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胸腔里震动。

“你打算走?”

他没问她娘的事。

他只关心她走不走。

唐清书觉得腰上的刺痛又加剧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不走,专车也会开进来。”

她陈述着一个物理事实。

军方的车,不是下河口大队几个民兵能拦得住的。

“那是军区的人。”

宋余淮冷笑了一声。

“军区的人,也是两条腿走路。”

他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村道。

“南边的路我都铺好了。”

他没回头。

“你要是不想去京城,今晚我们就走。”

唐清书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

这男人疯了。

他打算带着她,对抗京城军区的强制接应。

就凭他那些地下黑市的人脉?

就凭那几张高额存折?

“宋余淮。”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那些机械零件,挡不住子弹。”

她语气很平淡。

陈述事实。

宋余淮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

煤油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棱角分明。

“你觉得我护不住你。”

不是疑问句。

“我是觉得,没必要去硬碰硬。”

唐清书用左手把信纸拢到一起。

“赵卫国手里的遗嘱是假的,我爹的特等功是真的。”

她看着信纸上潦草的字迹。

“陆振华是我爹的生死之交。”

“他派车来,不是抓我,是接我。”

“我如果跑了,反而成了心虚。”

宋余淮走回来。

双手撑在八仙桌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去了京城,你还是你吗?”

他问到了点子上。

唐清书的识海猛地一抽。

去了京城,面对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赵如。

她这个来自末世的灵魂,还能藏得住吗?

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占用这具身体吗?

“我只能是我。”

唐清书迎着他的目光。

语气里透着股狠绝。

“谁也别想把我变成别人。”

她左手拿起那把小剪刀。

剪刀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宋余淮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三天。”

他直起身。

“大队里的账,还有菌菇厂的底子,得收尾。”

他没再提带她跑的事。

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三天,他会把下河口大队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然后呢?

唐清书没问。

她知道宋余淮的性子。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把存折都交给了她。

他不可能看着她一个人上那辆去京城的车。

胃里的酸水又往上涌。

唐清书皱了皱眉。

“我饿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宋余淮愣了一下。

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三个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一眼她搭在铁皮盒上的右手。

“锅里温着粥。”

他转过身,往灶间的方向走。

“别乱动那些纸,边缘锋利,小心划了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左手也不怎么利索。”

说完,他挑开门帘出去了。

堂屋里又剩下唐清书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

听着灶间传来的轻微响动。

柴火被拨弄的声音。

铁锅盖被揭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她低头。

看着桌上散落的火漆碎屑。

暗红色的。

她用左手指尖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块。

硬邦邦的。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把明言和宋艳艳留下的隐患彻底掐死。

然后,去面对那个偏离了所有剧情的庞然大物。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

照亮了信纸上陆振华的落款。

唐清书拿起那把小剪刀。

剪刀尖抵住桌面上最大的一块残余火漆。

左手微微用力。

小剪刀切开火漆的细微碎裂声在静室响起,仿佛某种旧时代的枷锁正变相被强行撬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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