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落锁的临时关押室
大队部正堂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水和陈年旱烟的呛人味道。
唐清书坐在满是划痕的旧木桌前。
半个钟头前,宋余淮扶着她走过漆黑的村道,跨进了这扇门。此刻,她的右手死死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粗糙的笔录纸上艰难地划动。
左臂被一根灰白色的粗布条悬吊在胸前。
软组织严重挫伤带来的肿胀感,让她的左半边肩膀仿佛坠着一块生铁,完全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停下笔,将那份按着朱红手印的菌菇厂协议书正式版推了过去。
大队长宋满山坐在桌子对面,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接过协议书。
他把纸张对折,又对折,仔细地压平边缘。
随后,他拉开手边那个掉了漆的抽屉,将协议书放进去,上了锁。
锁簧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唐清书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
肋骨下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空磨感,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逼得她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那股反胃的冲动压下去。
视线落在眼前的笔录纸上。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在她眼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
这是识海裂纹恶化的直接后果,她的反应速度已经比平时慢了足足三成。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为了确认周围的绝对安全,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一丝木系异能,去感知这栋老建筑周围的生命波动。
哪怕只是一丝。
就在那抹微弱的绿意即将在指尖凝聚的瞬间。
剧痛顺着神经炸开,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楔进脑髓。
唐清书的后背猛地佝偻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滚落。
“啪”的一声轻响。
暗红色的血珠砸在发黄的笔录纸上,瞬间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用手背在那张纸上随意地抹了一把,将血迹蹭平。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鼻尖散开。
异能被强行切断,视觉的重影愈发严重,但作为代偿,她的听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门外,宋余淮正压低声音和值班的民兵交谈。
风吹过大场院的老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在这杂乱的背景音里,唐清书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动静。
声音是从东侧走廊深处传来的。
那是临时关押室的方向。
明言和宋艳艳此刻就被关在那扇老旧的木门背后。
起初,那只是一阵极其细微的、木料受压后产生的沉闷变形声。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的“咔哒”。
那是坚硬的金属,强行楔入木头缝隙,顶住铁质窗锁的动静。
有人在撬关押室的后窗。
“清书,签完字早点回。”
宋满山从抽屉上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今晚艳艳这事儿闹得心慌,回去好好歇着。”
唐清书用右手拇指按住还在往外渗血的鼻尖。
“好。”
她站起身,没有看宋满山,也没有走向大门。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老宅后厨的那扇木门,出门前到底有没有用顶门棍支死。
夜风这么大,要是吹开了,满地的灰又得重新扫。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脚步一转,她朝着东侧走廊的阴影里走去。
走廊里没有点灯。
浓重的黑暗像是一层黏稠的泥沼,包裹着她沉重的脚步。
每往前走一步,识海里的震荡就加剧一分。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地面在她脚下似乎倾斜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她只能用右手的指甲死死抠住掌心。
那三道之前留下的细小划伤被再次撕裂,尖锐的刺痛感勉强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
在记忆的那些既定轨迹里,技术员周诚此刻应该在宿舍里睡觉。
他原本只是个贪财怕事的草包,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边缘角色。
但那声金属楔入木缝的动静,干脆、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试探。
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员能做出来的动作。
唐清书走到走廊的拐角处。
墙皮脱落的粗糙质感擦过她完好的右肩。
她停下脚步。
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冰冷的军用手电筒。
拇指按在开关的橡胶垫上。
没有犹豫。
按下。
强光光柱瞬间撕裂了浓重的夜色,像一把冷硬的手术刀,直直地切向关押室后窗的位置。
光晕的中心,定格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周诚。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防水胶鞋。
在光柱打在他身上的那零点几秒内。
他的手腕以一种绝不属于普通农人的刁钻角度翻转,像一条瞬间缩回洞穴的毒蛇。
一根约莫半尺长的精钢撬棍,贴着他的小臂,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肥大的工装袖口里。
动作太快了。
快到连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唐清书的视线下移。
手电筒的余光扫过他那双胶鞋的边缘。
鞋底的缝隙里,塞满了黏糊糊的红泥。
下河口大队周边的黄土地上,根本没有这种颜色的泥。
只有后山那片天然旱窑的深处,那片被划为禁区的溶洞边缘,才会有这种带着浓重铁腥味的红黏土。
他今晚去过后山。
周诚转过头,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遮住手电筒刺目的强光。
他手上戴着一副灰色的线手套,指尖沾着一点新鲜的木屑。
“唐……唐医生?”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和一丝结巴。
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完美地呈现出一个普通技术员半夜被抓包时的慌乱。
“我……我刚听见这边有动静。”
他放下手,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关押室冰冷的砖墙。
“我还以为是进了野猫,就过来看看。”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鼻腔里的血还在往下滴,砸在走廊满是灰尘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右手因为异能反噬,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只能将手电筒的尾端死死抵在自己的胯骨上,借着骨头的硬度来稳住光柱不晃动。
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关押室的木门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嗬……嗬……”
那是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度压抑的干呕声。
紧接着,是指甲疯狂抓挠泥地面的沙沙声。
明言在里面。
那条彻底残废的左腿在地上拖拽着,发出沉闷的钝响。
刚刚那声金属撬动窗户的动静,彻底引爆了明言脑子里对铁器和暴力的极度恐惧。
她在黑暗的牢房里像条濒死的蛆虫一样翻滚,拼命想要远离那扇窗户。
“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结巴,多了一丝试探。
“要不,我扶你回去歇着?”
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地往前挪了半寸。
就这半寸。
唐清书的手指在手电筒的金属外壳上缓缓收紧。
她没有后退。
哪怕现在的她,反应迟钝,左臂残废,连一次最基础的木刺都催生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彻底偏离了所有既定认知的男人。
唐清书在走廊尽头站定,手电筒的微光扫过周诚那张平日里温厚的脸,对方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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