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县道转角的拦截
雨水砸在破旧的蓑衣上。
声音很闷。
唐清书趴在宋余淮宽阔的背上,左半边身子像是一块冻死的烂肉,毫无知觉地随着男人的步伐往下坠。
宋余淮走得很稳。
但脚下的泥泞太滑了。
每走一步,他的胶鞋都会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拔丝声。
唐清书的右手死死扣着那个皮质急救箱的提手。
虎口的皮肉翻卷着。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只在粗糙的皮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疼。
钻心的疼。
但这种疼反而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醒。
识海里的高频耳鸣还在继续。
像是有无数根通电的钢针在脑浆里疯狂搅动。
左眼彻底瞎了。
灰蒙蒙的一片,什么光感都没有。
仅剩的右眼视网膜大面积出血,看出去的世界全分裂成三重重叠的血红色虚影。
“前面就是马蹄弯。”
宋余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风雨扯碎了送进她的右耳。
唐清书没说话。
她喉咙里全是涌上来的腥甜。
宋余淮背着她绕过一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停在了县道转角的北侧石堆后。
这里是个绝佳的视觉死角。
他蹲下身。
唐清书顺势滑落,右半边身子靠在湿冷的岩石上。
左腿软绵绵地摊在泥水里。
根本使不上力。
宋余淮没停顿。
他转身冲进雨幕。
徒手搬起路边散落的枯木和碎石,迅速在狭窄的县道中央堆起了一个简易的路障。
动作粗暴。
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戾。
唐清书靠在石头上。
冷风夹着雨丝往脖子里灌。
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痒意,不知道是哪根松针恰好落了进去。
她没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柴火,早上出门前到底推到底没有。
要是烧起来了,那口铁锅估计就废了。
她咬了咬舌尖。
把这破念头甩开。
远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雷声。
是内燃机沉闷的轰鸣。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浓重的雨幕,在泥泞的县道上剧烈颠簸着,正朝着马蹄弯逼近。
来了。
宋余淮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隔着湿透的棉衣,那只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唐清书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腰间那把柴刀的刀柄,已经被他摸得发亮。
如果路障拦不住,他会直接用命去填。
唐清书咬紧牙关。
把涌到喉咙的一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按计划。”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让他们靠近后山。”
宋余淮没再废话,转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吉普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车灯的光晕在唐清书的三重红色视野里,扭曲成了几团燃烧的鬼火。
她颤抖着抬起那条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臂。
不行。
完全抬不起来。
她只能放弃,将受伤的右手死死按在身下的岩石缝隙里。
粗糙的石砾刺进掌心。
血又流了出来。
她需要物理上的痛觉来稳住摇晃的身体。
吉普车没有减速的迹象。
车里的人显然察觉到了路障的人为痕迹,引擎的轰鸣声反而拔高了一个度,准备直接撞开那堆枯木。
唐清书闭上右眼。
识海中。
系统‘文明引导者’模式的面板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她没有犹豫。
意识化作一把尖刀,狠狠刺入那团代表磁场干扰功能的能量核心。
轰——
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炸弹。
金色的电流在原本就布满裂纹的识海中疯狂乱窜。
咔嚓。
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永久性钙化的征兆瞬间蔓延开来,将那些裂纹死死冻结在最狰狞的姿态。
“唔……”
唐清书闷哼出声。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喷射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
是连续不断的、喷泉一样的暗红色血柱。
溅在面前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血坑。
前方。
五米外。
高速运转的吉普车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砰!
引擎盖下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车灯剧烈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吉普车在惯性下往前滑行了两米,轮胎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在距离路障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停住。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混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宋余淮动了。
他从侧面的斜坡上翻滚下来。
整个人砸进泥浆里,滚了一圈,刚好横在吉普车的车头前。
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惨叫。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雨声中夹杂着皮鞋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唐清书靠在石头上。
鼻血还在往下淌。
她用右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左腿的神经丛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不可逆损伤的信号。
她强撑着站起来。
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像拖着一根木棍一样,在泥地里拖行。
宋余淮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故意弓着腰,装出痛苦的模样。
但他转身搀扶唐清书的那一瞬间,右手极其隐蔽地扣住了腰间的柴刀柄。
唐清书被他架住腋下。
两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导。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左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宋余淮的胸膛,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挪到了吉普车前。
车灯虽然灭了,但微弱的雷光足够让唐清书看清面前的人。
从副驾驶下来的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
眼神极冷。
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唐清书的右眼视线依旧重影。
但她死死盯住了男人的腰间。
那里有一块不自然的隆起。
那是配枪的弧度。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县里调查组。
原书里那个只会走过场的官僚系统,在这里变成了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
“干什么的?”
男人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唐清书没有后退。
她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往前挪了半步。
急救箱被她用右手拎着,重重砸在引擎盖上。
“下河口卫生所,赤脚医生。”
她的声音沙哑。
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避开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臂。
右手手指虽然皮肉翻卷,但动作极快。
她一把扯开急救箱的搭扣。
抓出一卷绷带。
没有左手帮忙,她直接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
右手用力一扯。
刺啦。
粗糙的棉布被撕开。
她转过身,将绷带狠狠缠在宋余淮那条故意沾满泥血的胳膊上。
动作机械、冷酷。
没有半点医者的怜悯。
更像是在处理一块死肉。
这种在枪口下依然有条不紊的急救手法,让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轰隆。
山坡上方传来一阵闷响。
那是磁场干扰余波震松的岩层。
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夹杂着泥石流,轰然砸下。
正正砸在吉普车的后备箱上。
车身剧烈摇晃。
泥水溅了男人一身。
唐清书转过头。
右眼的三重血影死死锁定男人的脸。
“这路塌了。”
她吐出嘴里的一点棉絮。
“地质已经到了滑坡临界点。再往前开,你们连人带车都得填进沟里。”
男人没说话。
那双阴冷的眼睛在唐清书的脸上扫过。
从她惨白的脸色,看到她下巴上还在滴落的暗红色血珠。
最后落在了宋余淮怀里故意露出一角的红头公函上。
那是陆振华的信封。
空气死寂了足足五秒。
只有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到眼底。
“唐医生。”
他开口,声音透着股黏腻的寒意。
“你比档案里描写的,要‘能干’得多。”
唐清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顿了。
档案。
不是知青名册。
他知道她在京城的底细。
他知道她所有的伪装。
男人转身上车。
“掉头。”
命令简短。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发出艰难的轰鸣声。
磁场干扰已经结束,但电子元件的永久性损毁让车身抖得像个筛子。
轮胎在泥泞中疯狂打滑。
喷出大股的黑泥。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动。
宋余淮的手还扣在刀柄上。
吉普车艰难地在狭窄的县道上完成掉头。
车尾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闪烁。
唐清书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
擦去脸上的雨水和鼻血。
就在吉普车彻底转过弯道的那一秒。
她抬起头。
在剧烈晃动的后视镜折射中,对上了一双如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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