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付之一炬
一个月前。南离国,全州城。
夜幕低垂。寒风吹不散长街上纸醉金迷的脂粉气。
金蟾钱庄二楼。没有点灯。
吕不韦一袭紫金员外袍,负手立于半开的雕花木窗前。两枚极品猫眼石在指节间来回翻滚。
盛秋自书案后的阴影中踏出。一袭青衫,腰悬绣春刀。
“先生。”盛秋压低嗓音,“正午时分,三十辆大车,一千万两现银,打着金蟾商会的旗号,堂堂正正出了北城门,走官道北上。”
吕不韦指尖微顿。猫眼石停在掌心。
“赵德芳的兵,查了吗。”
“没查。”盛秋冷笑,“城门守将收了咱们五千两的银票。赵州牧更是深信不疑,以为这笔钱是运往海外银山,去给他生金子的本钱。还特意派了一百骑兵护卫出境。”
“剩下的底子呢。”吕不韦问。
“四千万两雪花银,三十万两马蹄金。”盛秋喉结滚动,报出这个足以买下小半个南离国的骇人数字。“正在走地下暗道。城西的私港里,三艘五千料的福船已经吃水及腹。天亮前,最后一箱金子就能入舱。”
吕不韦推开整扇木窗。
喧嚣的声浪如同海啸,瞬间灌满昏暗的房间。
全州城,亮如白昼。
对面酒楼的飞檐上挂满红灯笼。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没有乞丐,没有饿殍。连路边卖茶水的老妪,头上都插着明晃晃的鎏金簪子。
“四个月。”
吕不韦俯瞰着下方的人群。声音被窗外的喧闹割裂,字字如刀。
“从全州到利州,南离西北五州之地。无数人的地契、祖产、卖命钱,全变成了咱们库房里的死物。”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存单。两指一错,撕成碎片,随手抛出窗外。
碎纸片如雪花般,飘飘荡荡坠入喧闹的长街。
“盛秋,你知道赵德芳为什么能在这全州当土皇帝吗。”
盛秋目光顺着碎纸片落下。“因为他手黑,有两万私兵。”
“错。”
吕不韦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繁华,面容隐入绝对的黑暗。
“因为百姓穷。”
“人穷惯了,骨头就软了。只要留着一口气不饿死,赵德芳的刀再快,他们也只会跪在地上喊青天大老爷。”
吕不韦抓起桌上的一只空茶盏,松手。
“啪!”茶盏砸在青砖上,粉碎。
“可现在,咱们给了他们一座金山。让他们过了四个月神仙日子。让他们觉得自己腰缠万贯。”
“等明早太阳升起。金蟾钱庄大门紧闭。他们发现手里的存单变成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从云端狠狠砸进烂泥里。”
吕不韦笑了,笑的让人不寒而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五州之地的百万百姓、豪商、地主,会被生生逼成一群恶鬼。”
“赵德芳那两万私兵?挡不住的。”
“他们会把赵德芳的州牧府一口口生吞活剥,连根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
长街对面。翠香楼。
暖风熏得人骨头发酥。浓烈的劣质水粉味混杂着烤鸭的香气,纸醉金迷。
二楼天字号雅座。
一名满脸横肉的粮商,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红绸里衣。两腿大敞,左右大腿上各坐着一个衣衫半褪的清倌人。
“喝!给爷满上!”
粮商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酒盏,反手从怀里扯出一大把盖着金蟾钱庄大印的存单。
“啪!”
一张面额百两的存单,被他狠狠拍在左侧女子的胸口。
“赏你的!明儿个去钱庄兑了,给自己打一套纯金的头面!”
女子发出一声娇呼,眼冒绿光地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死死塞进肚兜里。吧唧一口亲在粮商的肥脸上。
“王老爷豪气!这金蟾钱庄的票子,现在全城当真金白银使!谁不知道王老爷是全州城首屈一指的大户!”
“哈哈哈哈!”粮商狂笑,肥肉乱颤。“等下个月利息一发,爷把这翠香楼买下来,让你们老鸨给我洗脚!”
一街之隔。地下三丈。
长达三里的地下暗道。两侧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空气稀薄。
一百名脱去上衣的锦衣卫力士,赤裸的胸膛上泛着一层油亮的汗水。
没有说话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在喉咙深处。
沉闷。压抑。
八名力士为一组。肩上扛着粗大的毛竹扁担。底下,用生牛皮绳死死兜住一口三尺见方的沉香木箱。
箱子里,是实打实的五十个五十两一锭的官铸雪花银。
两千五百两。重达一百五十多斤。
粗大的毛竹扁担被压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吱呀——吱呀——”
扁担摩擦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力士,脚下的青砖渗着地下水。极滑。
他左脚一偏,身子猛地一歪。肩上的木箱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倾倒。
若是这口装满银锭的木箱砸在青石板上。巨大的回音会顺着地道直冲地面。
地道上方,正是赵德芳两千巡防营驻扎的城西大营!
“喝!”
旁边的一名锦衣卫小旗双目圆睁。没有半点迟疑。
他合身扑上。不是去扶木箱,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后背死死垫在倾倒的木箱下方!
“砰!”
一百五十斤的实心银箱,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在逼仄的地道内清晰可闻。
小旗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前面的火把上,发出“滋滋”的焦臭。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齿生生咬透了皮肉。双手反向死死托住箱底,用碎裂的脊椎,硬生生扛住了这致命的撞击声。
后面的六名力士眼眶充血。迅速上前,稳住木箱。
小旗瘫软在地。颈椎彻底断裂。
他看着同袍将木箱重新扛起。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声音的笑,脑袋一歪,断了气。
两名力士将小旗的尸体拖入地道侧面的暗坑。剩下的力士踩着他留在地上的鲜血,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
汗水砸在泥土里。
一箱,一箱。
将这座城池千万人的骨血、贪婪与欲望,悄无声息地搬空。
……
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惨白。
城西私港。
最后一口沉香木箱被推入漆黑的底舱。
福船的吃水线,已经被压到了极限,几乎与江面平齐。
粗大的缆绳被斩断。三艘满载着四千多万两金银的五千料福船,如同三头吃饱喝足的深海巨兽,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顺流直下。
直奔南境。
金蟾钱庄二楼。
吕不韦看着江面上升起的白雾,掩盖了福船最后的轮廓。
他转过身。
走到书案前。双手握住书案边缘,猛地向右侧一扳。
“咔咔咔。”
地板开裂。露出那个直通城外的地下入口。
一块重达千斤的精钢断龙石,在机括的作用下轰然落下。死死封住了这条抽干全州血液的动脉。
吕不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拂去紫金员外袍上的一丝褶皱。
“盛秋。点火。”
“是。”
盛秋手中火折子抛出。落在早已泼满猛火油的书柜上。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吞噬了桌上剩余的几沓废弃存单,吞噬了雕花木窗。
吕不韦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盛秋,顺着另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逃生密道,彻底消失在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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