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浑茶与平价粮
翌日,未时。玄京,承乾宫。
地龙烧得极旺,暖阁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百合香。慧妃斜倚在金丝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正在一方雪白的素帕上绣着一幅《寒梅傲雪图》。
“娘娘,御膳房的李公公来奉茶了。”贴身宫女低眉顺眼地挑开珠帘。
“让他进来。”慧妃没有抬头,银针在丝线上精准地穿梭。
一个小太监佝偻着腰,端着一个黑漆雕花托盘,碎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汝窑青瓷茶杯,杯盖半掩,隐隐透出带着几分涩味的陈茶香气。
“奴才叩见娘娘。”小太监将托盘举过头顶,“这是万岁爷特意赏下来的雨前龙井,说是娘娘近日操劳,让娘娘润润嗓子。”
慧妃的针尖微微一顿。
苏御赏的茶?在这饿死人的当口,御膳房里能有口热汤就算不错了,哪里来的雨前龙井?更何况,这茶香里透着的,分明是市井里最下等的碎茶沫子味。
她眼角余光扫过那名小太监。
小太监的头垂得很低,但在放下托盘的瞬间,他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指,在青瓷杯底不易察觉地敲了两下。
“知道了。放着吧。”慧妃语气慵懒,“本宫这会儿正绣得心烦,你们都退下吧。没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宫女和小太监齐齐退下,厚重的棉帘垂落,将外面的风声彻底隔绝。
慧妃放下绣棚,站起身,走到桌案前。
她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拔下头上的银簪,轻轻挑开杯盖。
茶汤浑浊不堪,漂浮着一层灰褐色的茶梗。但在那浑浊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抹不属于茶具的金属暗光。
慧妃用银簪探入茶水,手腕轻轻一挑。
“叮。”
一枚比小拇指还要细的铜管,带着几滴茶水,落在了桌案上。
她找来一块干帕子,将铜管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捏住两端,用力一拔。
“啵。”
密封的蜂蜡碎裂,一张卷成细长条的羊皮纸滑落出来。
慧妃展开羊皮纸,上面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南军三日后北上。娘娘手握北境雄兵,何不与我等互通声气,共诛独夫?】
慧妃看着纸条,冷笑一声。
“苏寒啊苏寒,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她将纸条凑近旁边的蜡烛,看着它瞬间卷曲、化作灰烬。
“你想让我用北境的兵,去给你当试刀石?”慧妃眼底闪过一丝怨毒,“我的霄儿死了,你们苏家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她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极小羊皮纸,拿起紫毫,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杨臣刚是她的人,这五万北境精锐是她母族最后的底牌。她让杨臣刚南下,原本是想在苏御和西北狼军拼得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可现在,苏寒这头猛虎也要下山了。
“既然你想让我亮底牌……”
慧妃眼中杀机毕露,笔锋如刀,在羊皮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小字:
【杨臣刚部可按兵不动。北境余部三万,亦可择机南下拱卫京畿。然,苏御手中的三万御林军不除,大事难成。若镇南王能遣精锐,将中原之乱搅得更猛,逼苏御将御林军尽数调往前线,本宫自当与王爷里应外合。】
写完,她将羊皮纸卷紧,塞回铜管,重新用热蜡封死。
“想让我出力,你们南境,也得先见点血才行。”
……
入夜,锦衣卫北镇抚司暗点。
炉火烧得正旺。
荀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枚重新送回来的铜管,眼神深邃。
他拔开塞子,抽出羊皮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呵。”
荀明将羊皮纸随手扔进火炉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
“果然。”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那突然冒出来的杨臣刚,就是慧妃这毒妇养的狗。甚至连北境剩下的三万边军,也早就成了她母族的私军。”
“千户大人。”旁边的心腹总旗压低声音,“慧妃这是想借刀杀人啊。她让咱们去拼苏御的新军,还要逼出御林军,她好在背后坐收渔利。”
“她想得挺美。”
荀明吹了吹茶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过,这也正合了主公的意。只要杨臣刚按兵不动,中原的陈康就能把苏御那点家底彻底耗光。至于那三万御林军……”
荀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御那个老狐狸,生性多疑,连亲儿子都杀,他会看不出杨臣刚的猫腻?他会毫无防备地把御林军派出去?”
“这皇城里,恐怕还有一张咱们没看清的网。”
……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昨日还死气沉沉的玄京城,今日却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午门外的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粥棚和十几个售粮的摊位。摊位后,堆积如山的麻袋垒得像小山一样高,散发着陈粮的霉味。
“当!当!当!”
一个穿着红袍的胖太监,站在高高的木台上,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皇恩浩荡——!天恩隆重——!”
胖太监扯着尖锐的公鸭嗓,唾沫横飞。
“圣上体恤京中百姓疾苦,昨夜去祖坛烧香,给咱们老百姓祈福啊!如今,圣上更是从内帑里掏出银子,买下了世家大族的存粮!”
“平价粮!两钱银子一石!”
胖太监把铜锣一扔,指着身后那堆成山的麻袋。
“听好了!不要你们五两,也不要十两!只要两钱银子!这可是圣上从牙缝里省下来,补贴给你们的救命粮啊!”
广场上,早早围拢过来的数万百姓,听到这个价格,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两钱!真的是两钱!”
“皇上圣明啊!皇上万岁!”
“有救了!咱们一家老小不用饿死了!”
无数双枯瘦的手高高举起,挥舞着手里的“大玄通宝”和碎银子,像是一片在风中狂舞的黑色麦浪。他们拼命地往前挤,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被别人抢光了。
胖太监看着下面那群如饿鬼般疯狂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大吼一声。
“但是!”
“圣上有旨,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每户百姓,五日之内,凭户籍凭证,只能限购一斗!”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一斗?一斗怎么够一家五口吃五天啊!”
“就是啊,这……这也不够塞牙缝的啊!”
“吵什么吵!”
胖太监脸一板,尖声骂道。
“能有一口吃吊着命就不错了!难道你们还想天天吃干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不买就滚一边去,后面多的是人排队!”
“买!买!我买!”
一个老汉被挤得头破血流,死死护着怀里那枚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户籍木牌,拼命往前爬。
“给我一斗……给我一斗啊……”
在这喧嚣、疯狂、甚至有些悲壮的买粮大军中。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正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静静地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陈叁。
他看着那些为了几升陈糠争得头破血流的街坊邻居,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趾高气扬的太监,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家里的米缸,现在可是盛着不掺沙子的白米。
“两钱银子一斗……”
陈叁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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