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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给咱们一条活路的神仙


城北。断魂桥。

深渊死寂。谷底填着三千降兵的残肢断臂,浓烈的血腥气被生生冻结在厚重的坚冰之下。

断桥内侧,北城门大开。

关胜卸去上半身沉重的冷锻鱼鳞甲。盘根错节的肌肉上,蒸腾着灼热的白气。

“起——!”

他双臂环抱一根三人合抱粗细的摩天岭老松,额头青筋暴突,死死咬住后槽牙。身后,两百名同样卸去重甲的步卒,脚蹬青石板,口中齐齐爆发出沉闷的号子。

这根长达五丈、重逾万斤的巨木,被一点点推出悬崖边缘,缓缓探向对岸。

断崖对面。

霍去病一袭银色锁子甲,跨骑在“踏雪”白马之上。

他单手倒提梅花亮银枪,冷眼看着对岸那根横跨天堑的巨木。身后,三千名南境轻骑静如止水,只有战马偶尔喷吐的白气。

“抛爪!”副将童恩嘶吼。

十几把精钢飞爪带着粗麻绳抛射而出。爪尖死死扣住巨木前端的树皮。

对岸的铁骑辅兵猛拉绳索。配合着城内关胜的推力,硬生生将巨木前端拖拽入早已凿好的石槽。

“轰!”

木端砸入岩石,碎屑飞溅。悬崖两端彻底连通。

百名军匠蜂拥而上。一块块拆卸下来的厚重城门板、床板,被迅速铺设在巨木之上。铁锤砸击长钉的闷响,在空谷中连成一片。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简易却极其结实的木桥落成。

霍去病双腿猛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率先踏上木桥。

马蹄踩在厚木板上,发出极其空洞的回响。三千轻骑紧随其后,银甲汇聚成一条耀眼的白色长龙,跨越天堑,直入戎州北门。

“侯爷!”关胜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城内如何?”霍去病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关胜的肩膀,看向火光渐熄、硝烟未散的城中心。

“李祥伏诛。乱兵已被镇压。”

霍去病手中银枪斜指城内。

“留五百人看守木桥。其余人,进城。接管北营武库。”

与此同时。城南。

南门千斤闸高悬。沉重的吊桥死死压在冰封的护城河面上。

白起一身纯黑罩甲,骑着黑色高头大马,缓缓踏入城门洞。

没有战鼓号角。

他身后,三万主力大军鱼贯而入。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以及甲片碰撞摩擦的冷硬金属音。这股压抑到极致的绝对肃杀,比震天动地的战吼更令人窒息。

主街两侧。满地狼藉。

烧焦的房梁、无头尸体、残破的兵刃,堆积在道路两旁。血液在青石板上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凌。

躲在门缝后的百姓,透过破烂的窗纸,死死盯着这支黑压压的军队。瞳孔里满是惊恐。

刚走了一头吃人的饿狼,又来了一群下山的猛虎。这日子,还有活路么?

队伍行至一处被砸烂的米铺前。

几十名被缴械的戎州降卒,正被押解着推行辎重车,清理街面。

一名降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瞥见米铺废墟的角落里,散落着几枚沾血的铜钱,旁边还有一个脏兮兮的粗面窝头。

贪念瞬间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脚下步子一乱,脱离队列,弯腰去捡那个窝头。

“锵!”

长刀出鞘的锐鸣声,在死寂的长街骤然炸响。

白起身侧的亲兵校尉,催马而出。

刀光如电。

那名降卒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铜钱。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呈扇形喷溅在雪白的米铺粉墙上,触目惊心。无头尸体晃了两下,一头栽倒在废墟的烂泥里。

长街瞬间死寂。连战马都停止了响鼻。

剩下的几十名降卒吓得双膝发软,齐刷刷跪在青石板上,抖如筛糠。

门缝后的百姓,死死捂住嘴巴,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起勒住马缰。

目光古井无波。扫过跪地的降卒,扫过紧闭的民居木门。

“南境军规第一条。”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扰民者,斩。”

白起手中马鞭指向前方。

“传本帅军令!”

“四门焊死。全城戒严。收敛尸首拉出城外深埋,洒生石灰。敢有私藏财物、趁乱劫掠者,不论旧部新军,就地正法!”

“贴安民告示!告诉戎州百姓,镇南王接管西南。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保城粮,全数退还!”

“大帅有令!废除苛税!退还钱粮!”

传令兵纵马狂奔。将这道军令,沿着大街小巷,一遍遍高声呼喊。

紧闭的木门后。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哭声,从一处破败的院落里传出。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哭声连成一片,在满目疮痍的戎州城上空盘旋。那不是绝望的哭,那是长夜熬尽、乍见天光时的嚎啕大哭。

……

总督府前广场。

昨夜的血肉泥潭已被清理冲刷。

三十口一人高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劈柴烧得通红,水花滚沸。

一袋袋精细的粟米被火头军扛上台阶,直接割开袋口,倾倒进大锅里。

没有掺一粒沙子,没有混一根麸皮。

白花花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逐渐熬煮成极其浓稠的米粥。浓郁的粮食香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半座城池百姓的胃。

饥饿,让数万名百姓不顾一切地涌向广场。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豁口的粗瓷碗、破瓦罐,甚至是用来喂猪的木槽。

两队玄甲重步兵持长矛分列两侧。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维持秩序。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

一名火头军百总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手里敲着一面铜锣。

“老弱妇孺站左边!青壮站右边!谁敢插队,谁敢抢夺,老子直接剁了他的爪子!”

人群犹如被驱赶的羊群。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迅速分成了几十条长龙。

陈安排在右侧的队伍里。

他左臂的刀伤被一块破布胡乱包扎着,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他双手捧着两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大老碗,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大铁锅。喉结疯狂滚动,口水咽干了,嗓子里直冒火。

终于轮到了他。

火头军士兵单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铁勺。在大锅里用力搅动了两下。

一勺下去,满满当当的稠粥。

“端平了。烫。”

火头军士兵叮嘱了一句,手腕一翻。热气腾腾的米粥准确无误地扣进陈安的两个大老碗里。

粥极稠。木筷子插在里面,绝不会倒。

那是真正的赈灾粮。不是李祥那种清汤寡水、掺了毒药的猪食。

“谢……谢军爷……”

陈安双唇发颤,声音嘶哑。

他端着这两碗滚烫的救命粮,转过身,如同护着两件绝世珍宝,分开人群,向着西街的方向狂奔。

热粥的汁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陈安恍若未觉。脚下的布鞋早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

他跑得极快。肺管子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但他不敢停。

西街。那扇被踹烂木门的破土屋。

陈安一头撞了进去。

“砰!”

他双膝砸在泥地上。手里的两碗粥稳稳地放在缺腿的木桌上。

屋内,灶台里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王氏背对着门,正守在锅台前。那半袋白面已经被她和成了一团面疙瘩。

听到动静。王氏猛地转过身。

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烧火棍。

看清地上那个满脸血污、衣衫破烂、甚至丢了一只鞋的汉子时。

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砖地上。

“当家的……”

王氏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锦帛。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陈安的脖子。

“你没死……你真的回来了……”

泪水决堤,瞬间湿透了陈安那件发臭的囚服。

炕上,三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进父亲怀里。一家五口,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抱成一团,嚎啕大哭。

陈安没有说话。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伸出沾满泥垢和血迹的粗糙大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揉了揉大儿子的脑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稠粥。

“别哭了。”

陈安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推开妻子,端起一碗热粥,递到三个孩子面前。

“吃。”

只有一个字。

大儿子捧着碗,狼吞虎咽。热粥烫得他直咧嘴,却连一滴都不舍得漏下。

陈安将另一碗塞进妻子手里。

自己则走到水缸边,抓起一只缺了口的铁瓢,舀起半瓢漂着冰碴的冷水,仰头猛灌。

冰水入喉。浇灭了心头的狂火,也洗净了昨夜死牢里的满身戾气。

“当家的。”

王氏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粥里。

“那半袋白面……是谁送来的?”

陈安放下铁瓢。用袖子抹去嘴角的冷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被清理干净的街道,看着那面在总督府上空迎风招展的“白”字大旗。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左肩淌血、背着纯黑长刀的灰色背影。

“是南境的人。”

陈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儿。原本老实巴交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希冀。

“是给咱们一条活路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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