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西北狼也怕了,要粮食!
中原,落凤坡残营。
冷风裹着沙土,把牛皮大帐拍得震天响。
陈康赤着上身,大马金刀地跨坐在行军马扎上。左臂搭在木案边缘,小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化了脓,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一个背着药箱的随军老军医跪在案边,手里捏着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割。”陈康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大……大帅,营里的金创药和麻沸散,三天前就断了。现在割这腐肉,只能硬挖,还要拿烙铁封口,这要是疼晕过去……”老军医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老子让你割!”
陈康猛地探出完好的右手,一把薅住军医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拽到了木案上。他那双因为连日熬战而布满血网的眼睛,死死钉在军医脸上。
“肉烂了不剜,整条胳膊就废了。老子还要拿这只手去砍苏御那老贼的脑袋。再啰嗦半句,老子先拿你的脑袋祭旗!”
军医吓得面无血色,连连告饶。他咬紧牙关,手里的剔骨尖刀终于对准了那团紫黑色的腐肉,狠狠切了下去。
刀锋割破烂肉,刮在臂骨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陈康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突,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全身,顺着块块垒起的肌肉往下淌。但他没喊疼,只是随手抓起案上那个磨得包浆的酒葫芦,咬开塞子,仰头猛灌。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风沙打着旋儿卷进来,吹得帐内的牛油火把忽明忽暗。
来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背后背着一个用竹篾编织的考究书笈,书笈侧面还绑着一把油纸伞。这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
正是锦衣卫千户,章功。
章功跨过门槛,反手将帐帘拉严实。他没有理会帐内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将背上的竹笈卸下来,稳稳当当放在脚边,随后抚了抚袖口沾染的黄沙。
“陈大帅好硬的骨头。”章功看着陈康那条被烙铁烫得冒起白烟的胳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赏。
“嘶——哈……”
陈康将酒葫芦从嘴边挪开,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他没理会章功,甩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老军医,用一块破麻布将烫焦的手臂死死缠紧。
“少他娘的在这儿给老子扯犊子。”
陈康用牙齿配合右手打了个死结,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向章功。
“我们的粮草撑不住了,要粮草!”
陈康偏过头,冲着站在角落里的军需官扬了扬下巴。
军需官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桑皮纸,快步走到章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章功接过纸单,展开。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
“陈麦十万石,粗盐三千斤。”
“三七、白药等止血草药五千斤。”
“越冬棉袄五万件,箭簇十万枚,精铁锭两万斤……”
章功念着念着,停了下来。他将纸单对折,塞回袖中。目光平视陈康。
“陈大帅,这是五万大军足足三个月的补给。”
章功的声音很稳,透着常年跟数字打交道的理智。
“如今中原战火连天,水路不通,苏御的巡防营把各处关隘卡得死死的。我南境的物资,得靠商队化整为零,走私道、过山路,一车一车地往你这儿蚂蚁搬家。”
“你这张单子,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就算咱们手里有粮有铁,一次性运这么多过来,目标也太扎眼,半道上准得被朝廷的兵给截了。”
章功看着陈康那张渐渐阴沉的脸,寸步不让。
“仗,要慢慢打。饭,要一口一口吃。这批货,我做主,先给你运半个月的量过来。”
“砰!”
陈康完好的右手猛地砸在木案上。
粗大的裂纹顺着木纹蔓延,整个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半碗带着血水的污水直接被震飞出去,泼在青砖上。
“半个月?!”
陈康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饿熊,直接压迫到章功面前。
“老子在落凤坡跟李震那条疯狗死磕!每天一睁眼,就有几千个弟兄变成烂肉!”
他指着帐外,指着那些在寒风中哀嚎的伤兵营。
“老子从西北带出来的弟兄,越打越少!快他娘的死绝了!”
“这仗没法慢打!老子现在必须在豫州、兖州就地抓壮丁!给老子补充兵源!这十万石粮食,不是给我这帮老弟兄吃的,是拿去喂那些新抓来的中原泥腿子!不把他们喂饱,他们怎么心甘情愿给老子卖命?!”
章功的眼神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暴怒的陈康,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诧异。
就地征兵?
章功太了解陈康了。这个从西北马场里爬出来的枭雄,骨子里傲得出奇。他只相信他带出来的那十万喝风咽沙的西北狼,向来看不上中原这些饿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流民,私下里甚至轻蔑地称他们为“两脚羊”。
可现在,这头高傲的孤狼,竟然主动开口要用南境的粮,去养这群他最看不起的“泥腿子”?
“大帅为何只要粮和药?”
章功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南境新铸的银元和铜板,如今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货。若是大帅需要,我大可先调拨五十万两白银过来。有了银子,沿途打点、就地买马,岂不更方便?”
“银子?”
陈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干笑。
“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原,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的破砖头,狠狠砸在章功脚边。
“现在的中原,银子连这块破砖头都不如!商铺早关门了,地里的草根都被挖绝了!你拿金山银山去,也换不来一个馊馒头!”
“只有粮食,能咽进肚子里的粮食,才是能让人卖命的硬通货!”
陈康转过身,粗重地喘息着,冲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军需官吼道:
“去!把那本册子拿过来!”
军需官浑身一哆嗦,赶紧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册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了毛,封面上沾着大片干涸的黑血。
陈康一把夺过册子,直接甩在章功的胸前。
“你自己看!”
章功没有躲,伸手接住那本沉甸甸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人名。
“张大虎,甘州人士,死于落凤坡。”
“刘铁柱,盛州人士,断双腿。”
“马三刀,聊州人士,死于陈留西。”
每一页,每一个名字,上面都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老子从西北起兵,带着十万儿郎跨过黄沙,想在这中原打出一片天。”
陈康的充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章功。
“现在,老子手里真正能拔刀的西北老营,只剩下不到三成!这三成里头,还有两成断胳膊缺腿,躺在营帐里等死!”
他猛地揪住章功的衣领,将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硬生生提了起来。
“姓章的,你听好了。”
“老子不在乎你们南境那位王爷在下什么大棋,也不在乎他拿老子当枪使!”
“但这批粮,这批药!你就是让人用肩膀扛,用牙齿咬,也必须给老子全须全尾地运过来!”
章功任由陈康揪着自己的衣领,双脚微悬,却没有挣扎。
他静静地看着陈康那张因为极度焦虑和压力而微微变形的脸,脑海中飞速运转。
李震的二十万新军虽然难缠,但还不至于把这群西北野狼逼到要靠抓中原壮丁来续命的地步。陈康这种不顾一切扩充兵源、甚至不惜降低军队战力的疯狂举动,只说明了一件事。
有一股比李震更可怕、更致命的力量,已经掐住了这头狼的脖子。
章功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轻轻敲击了一下。
“大帅,松手吧。”
章功语气平静,伸手握住陈康的手腕,一股绵长的暗劲顺着指尖吐出。
陈康只觉得虎口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章功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重新背起地上的竹笈。
“大帅的难处,章某看明白了。”
他看着陈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要的粮草辎重,三天后,会在陈留郡以南的白马渡靠岸。整整十万石,一粒不少。”
陈康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南境的千户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过。”
章功转身走向大帐门口,掀开那厚重的牛皮帘子。外面的风沙瞬间涌了进来,吹得他那一身青衫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康一眼。
“能把大帅逼到这份上,看来那从北境渡河而来的杨臣刚,他手底下那五万铁骑,已经让大帅夜不能寐了。”
陈康的脸皮猛地一抽,那只刚包扎好的左臂,伤口处再次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章功没有再说话,迈步走入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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