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野兽出笼
牢笼内。
死寂维持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砰!”
甲字号牢房的木门,被十几个皮包骨头的死囚,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疯狂撞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一群衣衫褴褛、犹如恶鬼般的囚犯,跌跌撞撞地扑进过道。
他们没有去抢钥匙。
有人扑向墙上的兵器架,抢夺狱卒的腰刀、长矛。
有人直接抓起地上散落的烙铁、铁签。
甚至有人扑到狱卒的尸体上,疯狂扒下他们身上的羊皮袄。
“开门!开门啊!”
“把李祥的狗全剁了!”
拿到钥匙的囚犯,红着眼,疯狂地捅着其余牢笼的铜锁。
暴动,犹如决堤的洪水,在地下死牢内彻底轰散开来。
……
死牢外。长街尽头。
东巷。
六名举着火把的狱卒,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深冬的寒气冻得他们肺管子生疼。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吸冰刀子。
“头儿……见……见鬼了……”
一名狱卒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倒气。
“追了三条街……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领头的狱卒举高火把。火光照亮了前方死胡同的砖墙。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
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除了他们六个人的脚印,再没有任何杂乱踩踏的痕迹。
“操!”
领头狱卒猛地一跺脚。刀背狠狠砸在墙砖上。
“上当了!”
他双目喷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个小叫花子!哪来的什么七八个蒙面人!追了半天,地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这是调虎离山!”
“快回去!死牢出事了!”
六人惊出一身冷汗。再顾不上喘息,提着刀,掉头就往回狂奔。
距离死牢大门不足二十步的暗巷。
一个废弃的泔水桶后方。堆着几个破烂的竹筐。
小乞丐像一只蛰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整个人死死蜷缩在竹筐和墙壁的夹缝中。
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冷风夹杂着泔水的恶臭,熏得他直反胃。
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那六个狱卒狂奔而回的脚步声,以及骂娘的嘶吼声。
他知道,自己要是现在跑出去,被那群气疯了的狱卒撞见,绝对会被活生生剁成肉泥。
他为什么没跑远?
因为那个提刀的杀神,答应他的二两碎银,还没给。
二两银子。够他买上几十只烧鸡,够他熬过这个吃人的冬天。
在这乱世里,为了二两银子。
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躲在泔水桶后面闻几口臭气。
小乞丐死死盯着死牢那两扇洞开的生铁大门。
黑洞洞的大门,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他等着那个黑衣人出来。
要他的银子。
死牢大门外。六名狱卒狂奔而至。
青石板上的血泊已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两具同袍的尸体横陈在地,脖颈处的刀口翻卷着白肉。
“拔刀!”
领头狱卒双目赤红,一把抽出腰间雁翎刀。
六把长刀出鞘,寒光闪烁。他们踩着满地血污,一头扎进通往地下的狭长阶梯。
还未冲到底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夹杂着烤焦的人肉味,顺着阴风倒灌而上。
伴随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嘶吼。
不是哭喊,而是野兽破笼时的狂啸。
领头狱卒冲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脚踏入刑房。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头皮瞬间炸开。
马牢头那具庞大的尸体倒在血水里,嘴里插着一根烧黑的烙铁。另外四名狱卒的尸体残缺不全,兵器全无。
两侧的木栅栏牢笼大开。
数百名饿得脱相、皮包骨头的死囚,手里攥着从狱卒尸体上扒下来的腰刀,攥着刑具架上的铁签、皮鞭,甚至是砸碎的镣铐。
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极致疯狂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刚冲进来的六名狱卒。
“反了!全他娘的反了!”
领头狱卒厉声怒吼,试图用往日的积威震慑这群囚犯。
“退回去!谁敢踏出刑房半步,诛九族!”
没有人退。
人群深处,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叫。
“杀狗官!吃他们的肉!”
洪流决堤。
几百个死囚,犹如饿了半个月的狼群,迎着六把长刀,疯狂扑了上来。
“砍死这帮泥腿子!”
领头狱卒手起刀落,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叟劈开半个肩膀。
鲜血喷溅。老叟没有后退,满是泥垢的双手死死抱住狱卒的持刀右臂,张开干瘪的嘴巴,一口咬在狱卒的手腕上。
“滚开!”狱卒痛呼,左拳狠狠砸在老叟的面门。鼻骨碎裂。
老叟死不松口。
紧接着,三四个死囚扑了上来。
一把生锈的铁签,从侧面狠狠扎进领头狱卒的大腿。另一名死囚抓起一块石头,没头没脸地照着狱卒的后脑勺狂砸。
“砰!砰!”
头盔被砸得凹陷。领头狱卒惨叫着倒地。瞬间被十几只脚踩在脚下,兵器被夺,甲衣被生生扒开。
剩下的五名狱卒彻底慌了。
他们常年用刑,习惯了囚犯的惨叫和求饶。却从未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结阵!靠墙!”
一名狱卒大喊。但他刚退了半步,一根削尖的粗木棍,如同毒蛇般从人群缝隙里捅出。
精准扎入他的小腹。
握着木棍的,是陈安。
陈安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握住木棍,顶着那名狱卒,一路撞在后方的火盆上。
炭火倾覆,点燃了狱卒的裤腿。
狱卒惨叫着挥刀乱砍。刀锋在陈安的手臂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陈安恍若未觉。他拔出木棍,对准狱卒的咽喉,再次狠狠掼入。
“噗嗤。”
叫声戛然而止。
厮杀,在狭窄的地下空间内变成了最原始的绞肉机。
狱卒的刀很利,一刀下去就能砍翻一个囚犯。
但囚犯太多了。前仆后继。被砍断了手,就用脚踹;被刺穿了肚子,就死死抱住对方的腿,给同伴争取下手的机会。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暴戾与求生欲。
死牢外。二十步远的暗巷。
恶臭的泔水桶后方。小乞丐死死蜷缩在废弃竹筐的阴影里。
他听着死牢地下传出的惨叫声、利刃砍骨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不是杀猪,那是杀人。活生生的人。
“嗒。”
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竹筐外。
小乞丐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一只沾着泥水的黑色军靴,踩在了泔水桶的边缘。
紧接着。
“咔。”
一柄纯黑的绣春刀刀柄,探入竹筐缝隙。
手腕微挑。
半人高的破竹筐被凭空挑飞,滚落在一旁。
寒风灌入。
小乞丐吓得一屁股坐在结霜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好汉饶命!我没跑!我照你说的喊了!”
“起来。”
声音沙哑,毫无波澜。
小乞丐睁开一只眼。
荀安站在他面前。黑衣,斗笠。左肩的衣服破开一个大洞,透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荀安没有拔刀。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两块碎银。
屈指一弹。
碎银在半空中划过两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小乞丐的胸口。
小乞丐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冰凉,沉甸甸的。
货真价实的二两雪花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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