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摇摇欲坠的防线
遂州。西南节度使府。
三层铁甲卫士,将整座帅府围得水泄不通。
院墙上架着强弩。暗哨伏于屋脊。任何人胆敢靠近帅府十步之内,无需通禀,乱箭射杀。
帅府大堂,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死死挡住了外面的天光与寒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酒气,混合着多日未曾洗漱的汗臭。
“砰!”
一只空酒坛被狠狠砸在雕花木门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霍正郎披头散发,瘫坐在太师椅与帅案之间的青砖地上。
那身象征着西南最高兵权的紫金吞兽连环甲,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脱下。甲叶缝隙里积着暗红色的污垢。
他手里拎着一柄出鞘的精钢长剑。剑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喝……给本将倒酒!”
霍正郎双眼浑浊,眼白布满骇人的血丝。他扯着嘶哑破败的嗓子,冲着空荡荡的大堂狂吼。
没有奴仆上前。
昨天夜里,一个端茶的侍女因为脚步重了些,被他一剑刺穿了心窝。如今,这大堂里除了他自己,再无一个活人。
“大帅。”
门外,传来亲兵统领压抑着恐惧的声音。
“城中存粮……快见底了。各营将领求见,问明日的口粮怎么发……”
“滚!”
霍正郎猛地从地上弹起。长剑疯狂劈砍着面前的帅案。
木屑纷飞。上好的金丝楠木案几被砍得面目全非。
“粮食!粮食!一群废物只知道要粮食!”
他踉跄着扑到门前,隔着棉帘,剑尖死死抵住木门。
“告诉他们!没有粮!谁敢来要粮,老子就先砍了他的脑袋当军粮!滚!”
门外没了动静。
霍正郎喘着粗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一把抓起脚边仅剩的半坛烈酒,咬开封泥,仰头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流下,浸透了胸前的护心镜。
“白起……你想困死我……”
霍正郎将酒坛砸碎,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十指抠进头发里,用力撕扯。
“做梦!本将死,也要拉着这满城的人垫背!”
……
城外。两百丈。
南境大军的画风,与城内的地狱景象截然相反。
白起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下达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军令。
全军三万步卒,一日三餐,全数移至阵前。
就在距离城墙两百丈、床弩极限射程之外的空地上。
午时。日头正毒,却化不开遍地坚冰。
阵前,上百口巨大的行军铁锅一字排开。
粗大的原木劈柴烧得炉火纯青。火头军赤裸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浸透汗水的毛巾,手里挥舞着大铁铲。
“起锅!”
随着一声铜锣响。
几十名伙夫合力掀开巨大的半球形木锅盖。
冲天的白色蒸汽滚滚升腾。
浓郁的肉香,在西北风的裹挟下,如同海啸般拍向遂州城墙。
今日炖的,是羊肉贴饼子。
连骨带肉的羊排,剁成拳头大小的方块,在酱红色的浓汤里翻滚。大把的干辣椒、花椒、孜然、葱姜蒜铺满了汤面。
锅壁四周,贴着一圈巴掌大小、金黄焦脆的死面饼子。饼子底部浸在肉汤里,吸饱了浓郁的羊油和汤汁,肿胀发亮。
“开饭!”
没有列阵,没有规矩。
上万名南境甲士端着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黑压压地围拢上来。
这根本不是军队开拔,这活脱脱就是一场几万人的旷野流水席。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南境老卒,挤到大锅前。
火头军一勺子下去,捞起两块连着肥膘的羊排,连同一大勺滚烫的浓汤,重重扣进老卒的海碗里。顺手用铁铲铲下两块吸满汤汁的贴饼子,盖在肉上。
“谢了兄弟!这羊膘,真他娘的厚实!”
老卒根本不怕烫。端着碗,直接走到距离城墙最近的警戒线边缘,一屁股盘腿坐在冻土上。
他不用筷子。伸手抓起一块滚烫的羊排。
肥瘦相间的羊肉炖得极烂。他一口咬下去,撕下一大块肉。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嘴角流淌,滴在黑色的皮甲上。
“嘶溜——”
老卒猛嘬了一口羊骨髓。骨头缝里的骨髓发出极其响亮的吸吮声。
他吐出剔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抓起那块底壳焦脆、上层软糯的贴饼子,狠狠咬下一大半。
咀嚼。吧唧嘴。
上万名汉子同时咀嚼吞咽的声音,混合着吸溜热汤的动静,在空旷的平原上汇聚成让人听着就要掉口水的声浪。
“真香啊!这肉炖得入味!”
旁边一个年轻甲士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浓汤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巴。
“老张,再去打一碗!今天火头营宰了三百头羊,管够!”
“走!把肚子撑圆了!晚上好有力气敲鼓!”
甲士们故意扯着嗓门,大声交谈。笑骂声、打嗝声,毫无遮掩地传向城头。
城墙上。
守军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凌迟。
西北风将那股混杂着羊油、香料和焦香面饼的味道,毫无保留地送进了每一个守军的鼻腔。
一名握着长矛的瘦弱新兵,死死盯着城外。
他的喉结像抽风一样疯狂上下滑动。口水根本咽不及,顺着嘴角淌成了线。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胃袋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刮。
“排骨……那是羊排骨……”
新兵双眼发直,扔掉长矛,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青石垛口。指甲抠断了都没发觉。
“哪怕给我喝一口汤……就一口……”
“啪!”
旁边的一名老卒反手一巴掌抽在新兵脸上。
老卒自己也双眼赤红,眼眶里憋着眼泪。他死死按住新兵的肩膀。
“别看了!越看越饿!那是南蛮子的催命符!”
老卒从怀里摸出两根枯黄的茅草根。这是他在城墙砖缝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点能嚼的东西。
他把草根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没有水分,满嘴苦涩的泥腥味。越嚼,胃里的酸水翻涌得越厉害。
“呕——”
老卒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只吐出一口黄绿色的苦胆水。
“这仗没法打了……”
老卒跪在呕吐物旁,双手绝望地捶打着城砖。
“饿死老子了……霍正郎那个畜生……给咱们吃发霉的谷壳……城外却在吃羊肉……”
类似的一幕,在长达十里的遂州城墙上不断上演。
精神防线在肉香与极度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摇摇欲坠。
……
(https://www.lewenwx00.cc/3909/3909564/3849715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