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江南米贱,暗鬼潜行
江南道,辰州首府。
早春的细雨绵绵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灰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溜光水滑。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挑出五颜六色的布幌子,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刚出炉的桂花糕!热腾腾的桂花糕!”
“上好的松江棉布,客官里面请呐——”
街面上摩肩接踵,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哪怕此时中原腹地正打成一锅血粥,这座南境腹地的重镇,依旧是一派让人心生向往的繁华景象。
胡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褐色绸袍,上唇留着两撇八字胡,双手拢在袖管里,踩着街边的水洼,迈步跨进了“聚丰粮行”高高的门槛。
铺子里弥漫着新稻去壳后的清甜气味,混杂着干燥的稻草香。
胡三走到堆积如山的米囤前,伸手解开一个麻袋的扎绳,两根手指探进去,捏起一撮白花花的大米。米粒饱满圆润,晶莹剔透,不见半点谷糠和沙石。他把米粒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用力一咬。
“嘎嘣。”
声音清脆,米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好米。”胡三将手上的米粉拍落,转头看向柜台后正打着算盘的胖掌柜,“掌柜的,今日这精米,是个什么行市?”
胖掌柜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木珠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线。
“客官好眼力,这是城外新收上来的早稻,昨天刚脱的壳。零买,一百二十文一石。若是大宗走货,超过五千石,算你一百一十文。”
胡三的手指在袖管里猛地一颤,险些揪下自己的一撮胡须。
一百一十文!
在玄京城,这样不掺沙子的精米,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十两白银一石!那是整整五万文钱!在这里,竟然只要一百多文,简直比北方的野草还要便宜!
他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不露半点声色。
“我要五万石。”胡三趴在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我手底下的伙计,正在街上其他几家粮行扫货。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胖掌柜拨算盘的手终于停了。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胡三。
“五万石?大主顾啊。”掌柜的拿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往哪儿运?”
“西南,益州。”胡三面不改色地报出地名,顺手从怀里掏出盖着大印的行商凭证,连同一张一万两的银票,稳稳推了过去。
掌柜接过凭证,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州府大印,点了点头,提笔在账册上飞快地记录。
“西南好走,王爷新修了水渠,槽船一路顺风顺水。”掌柜的盖下红印,将凭证递还给胡三,脸上的和气突然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我看客官这口音,带点北边味儿。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掌柜的胖手敲了敲柜台。
“如今这世道,往西南运,官府只收你两分厘金。但你这船,千万、千万别往北边靠。咱们镇南王定下了铁律,敢把一粒米夹带过江、运去北边的,不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皇亲国戚。一旦被水师查获,当场没收行商凭证,船只充公,领头的主犯直接下诏狱,全家流放去矿山砸石头。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客官莫要犯糊涂。”
胡三连连点头,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谦卑的笑。
“掌柜的放心,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家里老小都指望着这趟买卖吃饭,哪里敢去触王爷的霉头。西南,绝对是西南。”
走出粮铺,细雨落在胡三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找回了几分真实。
副手老王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屋檐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三哥,妥了?”
“妥了。”胡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遏制不住的战栗,“便宜,太便宜了。南境的粮食,简直跟白捡的一样。要是能把这批货弄回去,咱们就是活祖宗。”
老王左右看了看喧闹的街市,咽了口干沫。
“南境这两年,一年三熟,听说用的都是王府发下来的神仙种子。谷贱伤农的道理,在这里全成了狗屁,官府托底收购,粮仓建得比城墙还多。咱们这次一共扫了三十万石,放在以前,这能把一个州的底子抽空,惊动京城。可你看看……”
老王指了指街上,“这三十万石砸下去,这辰州城的粮市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人家粮铺掌柜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胡三拉紧了领口,冷着脸踏入雨中。
“别废话,回客栈。这三十万石是个烫手山芋,怎么运回去,才是要命的关卡。”
……
入夜,城南“云升客栈”。
窗外春雨绵绵,打在油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二楼最深处的天字号客房里,没点大灯,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胡三坐在圆桌主位,老王和另外两个管事分坐两旁。四人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彻底褪去了白天商人的和气。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贩。他们是玄京皇商陈秉舟养在暗处的死士。苏御为了给京城续命,给北境的杨臣刚筹粮,逼着陈秉舟拿出了压箱底的白银,派他们南下走这趟有去无回的镖。
“三十万石粮食,分了五十艘大槽船,全停在城外二十里的野码头。”老王倒了碗热水,捧在手里取暖,“三哥,现在货齐了,路线怎么定?水师的巡逻船天天在江面上晃荡,直接北上就是找死。”
一个左脸带疤的管事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三哥,咱们干脆顺着批文,真往西南走。到了边境,直接绕道南离国。南离有漫长的海岸线,咱们花重金雇海船,走海路北上,直插渤海湾。苏寒的水师再厉害,总不能把汪洋大海全封锁了吧?”
“蠢货!”
胡三压着嗓子低骂,抓起桌上的茶碗重重顿下。
“绕道南离?你脑子被门挤了?你知不知道南离现在是什么烂摊子?,全州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现在整个南离遍地是兵变,满街是流民!三十万石精米拉进南离,那就是一块血淋淋的肥肉扔进了饿狼窝!别说雇船,咱们这几百号人连码头都摸不到,就得被那些叛军撕成碎片!”
刀疤管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老王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那咱们就走西线。顺着运河一路往西,到了水浅的地方靠岸。咱们化整为零,把三十万石粮食分成几百个小商队,雇脚夫、用骡马,走山间小道,从北屋山脉的缝隙里穿过去。只要过了山,就是中原地界。”
胡三闭上眼,双手死死搓着脸颊,听着窗外的雨声。
“化整为零,损耗极大,耗时极长。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胡三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般扫过面前的三人。
“都给我听好了。临行前,陈东家把咱们的爹娘妻儿,全都接进了京城的庄子里‘伺候’。这三十万石粮食,皇上在太极殿上等着用来救命。”
他前倾身子,压迫感十足。
“运不回去,咱们的九族,连个埋骨头的乱葬岗都找不到。告诉底下的弟兄,把南音练熟了,刀藏紧了。遇到盘查,用银子开路。银子不管用,就用命填!”
“是!”三人齐齐低头,面色决绝。
“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桌旁的四人瞬间僵住。胡三的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握紧了淬毒的短刃。
“谁?”胡三的声音瞬间转换成慵懒的商人腔调。
“几位客官,后厨熬了些驱寒的姜汤。掌柜的吩咐送上来,给各位去去寒气。”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伙计清脆的声音。
老王看了胡三一眼,见胡三点头,便站起身,将房门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穿着灰布围裙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低着头,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视线死死盯在自己的脚尖上,绝不往屋里多看一眼。
“天冷湿气重,客官慢用。”
老王接过托盘,随手抛出两枚铜钱。伙计连连道谢,转身顺着木楼梯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去。
房门重新关严,插上木栓。
胡三端起姜汤闻了闻,确认无毒,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江南的雨,真是凉到骨头缝里了。”
他并不知道,那个端着托盘下楼的年轻伙计,在转过楼梯拐角的瞬间,脸上讨好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
伙计走进后院的柴房,脱下灰布围裙,随手扔进灶膛。
他从柴火堆的夹缝里抽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动作熟练地展开一张桑皮纸,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陈氏皇商,目标三十万石。水路西进,意图化整为零,穿北屋山道北上。”
写完,他将纸条卷入竹筒,封上蜜蜡。
推开柴房后窗,一声低沉的鸽哨在雨夜中短促地响起。一只灰色的信鸽扑腾着翅膀,扎进了茫茫的春雨之中,直奔刺史府的方向。
这江南的雨,连绵不绝,湿冷的空气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但更冷的,是那张早已经在他们头顶张开,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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