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三峰死局,可悲的弃子
中原,青州境内,三峰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三座如同倒扣海碗般的突兀丘陵。四周皆是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荒原,偏偏在这儿隆起这三座光秃秃的土包,像是个天然的口袋阵。
此时,正值破晓。残月西沉,天际翻着毫无生气的死鱼肚白。
空气里没有风,却冷得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当啷!”
一柄崩了口的斩马刀被狠狠摔在冻硬的黄土上,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水浸得发黑。
狼军偏将拓跋山一把扯下头顶的皮帽,露出那颗油光锃亮的秃头,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刀疤。他死死盯着三峰山周围那黑压压、层层叠叠的官军方阵,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娘的!有鬼!绝对有鬼!”
拓跋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马扎,喉咙里爆出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老子带着一万弟兄,化整为零分了四队,昼伏夜出,跟地老鼠一样在山沟里钻了四百里地!这才刚在三峰山汇合不到一个时辰,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这帮狗日的朝廷兵就像长了狗鼻子一样,把咱们包了饺子?!”
站在一旁的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声音发着颤。
“将军,对面少说也有四万人,打的还是李震的帅旗。而且……”副将指了指那三座土丘的制高点,“看那架势,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山头上已经布满了床子弩和盾墙,这是早就在这儿挖好了坑,专等咱们往里跳啊!”
拓跋山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他接到的军令,是陈康亲自下达的死命:青州外围沿海,朝廷从海路调集的粮食在此建了三座大仓,防守空虚。要他率一万精锐奇袭青州,烧粮断后。
这本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突袭。
可现在,粮仓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撞进了一个死局。
“这等绝密的军令,除了大帅和咱们几个,谁还能知道?”拓跋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把咱们给卖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那个卖了他们一万条人命的“王八羔子”,正是他效忠了十年的西北王,陈康。
三十里外,落凤坡大营早已人去楼空。为了让那两千名带着细软的轻骑能安全撤回西北,陈康用这一万主力做了一顿最丰盛的诱饵。只要朝廷的新军被这块骨头死死吸在三峰山,通往西北的各处关隘、设卡,就会空虚大半。
在陈康的算盘里,这些曾经跟着他吃生肉、喝狼血的老弟兄,如今不过是换取他活命的筹码。
“呜——!”
苍凉悠长的号角,从官军的中军大阵中传出,打破了破晓的死寂。
“咚!咚!咚!”
四万新军,踩着整齐的鼓点,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长矛如林,铁甲如山。虽然这四万人里多半是强拉来的壮丁,但在绝对的数量和地形优势面前,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窒息。
“将军,你看山头!”副将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拓跋山抬起头。
三峰山的半山腰上,官军的弓箭手已经列成了三排。最可怕的,是在那些弓箭手后方,推出了上百架重型床子弩。
儿臂粗的牛筋被绞盘拉满,足有长矛般粗细的精钢巨箭,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死光。
冷兵器战场上,在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这种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网,简直是步骑兵的噩梦。床子弩巨大的动能,能够轻易射穿重甲,甚至能将两三个士兵像糖葫芦一样钉死在地上。而在床子弩的压制下,漫天的流矢足以将任何冲锋的阵型撕成碎片。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山坳里,当活靶子射!”副将绝望地拔出刀。
“困死?”
拓跋山突然停止了咆哮。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崩了口的斩马刀。
“在咱们西北的戈壁滩上,没有‘困死’的狼,只有战死的狼!”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人在深陷绝境时,会被彻底激发出原始兽性,更何况是本来是凶残成性的狼军!。
“弟兄们!”
拓跋山猛地跃上一辆废弃的辎重车,高高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声音犹如炸雷般在山谷中回荡。
“朝廷的狗官以为把咱们包饺子了!他们以为摆几架破弩床,就能把咱们西北的汉子吓破胆!”
“放屁!”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破皮甲,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背的伤疤。
“咱们是吃什么长大的?是喝风咽沙!是吃生肉喝狼血!咱们从西北杀到中原,手里这把刀,砍卷了换,换了再砍!”
“今天,没退路了!”
拓跋山刀尖直指正前方的官军中军。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想让老子死,老子也要崩碎他满嘴的牙!”
“呜——!呜——!”
狼军阵中,牛角号声凄厉地吹响。
这是冲锋的死命令。
一万名陷入绝境的狼军,像是一群真正发疯的狼群,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杀!”
“砍死这帮中原的软蛋!”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
阵列最前方的两千名西北轻骑,率先发难。
他们没有重甲,战马也瘦骨嶙峋。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两千骑兵俯身贴在马背上,挥舞着马刀,迎着山头上射下的第一波箭雨,以用明知必死还要赴死的姿态,向着官军那厚重的枪兵方阵,发起了反冲锋!
“放箭!放箭!”
山头上的官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喊。
“嗖嗖嗖——!”
满天箭雨如乌云般罩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战马悲鸣着翻倒,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崩!”
床子弩的闷响犹如催命符。
几根巨箭呼啸而至,直接贯穿了冲锋的骑兵阵型。一名狼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巨箭射穿,生生钉在了冻土上,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但狼军没有停。
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战马嘶鸣着跃过障碍,速度不减反增。
他们将身子藏在马颈后,任由普通的箭矢扎在背上。有的骑兵肩膀中箭,却只是闷哼一声,单手将箭杆折断,继续挥舞弯刀。
这就是陈康带出来的狼。
没有痛觉,不知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稳住!长枪手上前!结阵!”官军前锋的游击将军看着那群不要命的疯子,脸色微微发白,大声嘶吼着维持阵型。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轰——!”
两千轻骑,如同两千颗坠落的陨石,狠狠撞在了官军那密集的盾墙和长枪阵上。
战马的胸骨碎裂声、长枪折断的脆响、以及人体被撞飞的闷哼,在这一瞬间交织成惨烈的死亡交响乐。
一名狼军骑兵的战马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他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借着冲力高高跃起,犹如一只展翅的黑色大鹏,直接越过了盾墙。
“给老子死!”
他人在半空,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咔嚓。”
那名游击将军的头颅,连同半个肩膀,被这一刀生生劈开。鲜血喷起三尺高,溅在那名骑兵的脸上。
骑兵落地,还没等他站稳,四五把长矛便从四面八方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死死抓住捅进腹部的两根矛杆,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冲着面前的官军发出了一声病态的轻笑,眼底尽是轻蔑。
这就是三峰山之战的开局。
没有试探与迂回。
一万枚被主帅抛弃的弃子,在这片绝境中,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在四万官军的铁桶阵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而在战场边缘的一处高坡上,两名身穿常服、头戴斗笠的人,正冷眼旁观着这场惨烈的绞肉机。
“看看,下面多热闹,咱们呐,就在上面看着,回头禀报上头就行。”
“陈康的狼军,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一个个嗜血成性,简直跟西南那边,被霍正郎拿药喂出来的苗人如出一辙!”
“西北那边,缺粮缺水,民风彪悍,西域,北边,动不动就有胡马南下劫掠,不凶厉一点,连自己的土地都守不住。”
“指挥使那边,亲自带人去截陈康了,这边,咱们慢慢看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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