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断粮,都疯了!
天黑。肉香终于散去。
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城墙上的守军抱着冰冷的兵器,缩在马道背风的角落里。
极度的饥饿加上白天的精神折磨,让他们精疲力竭。大多数人一闭上眼,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浅睡状态。梦里全是白花花的大馒头和滴油的肥肉。
子时。
夜黑如墨。
“咚——!!!”
一声突兀又沉闷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外南境大营的方向炸响。
鼓声如雷。直接砸在城墙的青砖上,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墙体在微微震颤。
“敌袭——!”
一名靠着女墙打盹的百总,猛地如同触电般弹起。
他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惨叫。双手胡乱在地上摸索,抓起一把钢刀,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黑漆漆的城外乱挥乱砍。
“放箭!他们攻城了!快放箭!”
城墙上瞬间炸营。
无数陷入昏睡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醒。
人在极度疲惫和惊吓中醒来,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一名军卒慌乱中踩空了台阶,惨叫着从马道上一头栽了下去,脖颈折断,当场摔死。
几十名弓弩手眼珠子通红,看都不看,对着城外的黑暗疯狂扣动扳机。
“嗖嗖嗖!”
昂贵的羽箭毫无目标地射入夜空,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犹如暴雨倾盆。夹杂着数百只牛角号凄厉的呜咽。
“点火把!滚木礌石准备!”
守将潘忠衣衫不整地冲上城楼。手里举着火把,惊恐地望向城外。
“全军戒备!死守城墙!”
五万大军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城墙上狂奔。撞翻了火盆,踩踏了同袍。
所有人握紧了兵器,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汗水湿透了里衣,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抖。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鼓声震天,号角齐鸣。
但城外,没有火把,没有冲锋的脚步声,也没有云梯搭上城墙的撞击声。
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战鼓。
突然。
鼓声戛然而止。
牛角号也停了。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震天动地的动静,只是一场幻听。
潘忠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圆了眼睛,在冷风中站了半刻钟。
没有敌军。南境的人,连营门都没出。
“他娘的……”
潘忠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城楼的帅椅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地上。
“疲兵之计……白起这是在遛狗……”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懈,带来的脱力感是毁灭性的。
无数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兵器扔了一地。
刚才那一通惊吓,耗尽了他们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很多人大口喘着粗气,连拿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睡吧……没来……”
那名干呕的老卒靠在城垛上,眼皮打架。
“这帮南蛮子……真他娘的阴毒……”
他头一歪,再次沉沉睡去。
丑时。
刚刚安静下来不到一个时辰的城墙。守军再次陷入昏睡。
“咚——!!!”
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同九天落雷,再次撕裂夜空!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一名本就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新兵,被这第二轮突如其来的鼓声彻底吓疯。
他扔掉长矛,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口中吐出白沫,双眼翻白,在马道上疯狂打滚。
“不要!我不打了!我不要死!放我回家!”
“敌袭!”
“快起来!他们这次真来了!”
同样的混乱,同样的炸营。再次在十里城墙上重演。
弓弦崩断。兵器碰撞。互相踩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一次,鼓声响了整整两炷香。
然后,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寅时。战鼓第三次炸响。
卯时。战鼓第四次炸响。
漫长的一夜。
城外的战鼓,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钢刀。每隔一个时辰,就狠狠劈下一次。
不杀人,只诛心。
天亮时。
潘忠双目深陷,眼眶乌黑。他扶着城垛,看着满地狼藉的城墙。
五万守军,没有一个人合过眼。
他们像一具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双眼布满血丝,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都能让他们像惊弓之鸟般浑身颤抖。
不用攻城。
这支五万人的大军,精神防线已经在这惊魂一夜的战鼓声中。
彻底崩塌。
城墙根,背风死角。
烂泥垒起的简易土灶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
锅里滚着浑浊发黄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洗不干净的枯草根,大半锅全是发黑变质的谷壳。
水汽蒸腾。没有半点粮食的香气,只有呛人的土腥与霉臭,直钻鼻腔。
十几个守城步卒围在土灶旁。
双眼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里泛着饿极了的幽绿光芒。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谷壳。
无人说话。只有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的吞咽声。
太饿了。胃袋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刮。这锅带着泥沙的霉谷壳,是他们一天仅有的一顿口粮。
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马道走下。
两名霍正郎的亲兵甲士,抬着一个硕大的木桶,停在十几步外的阶梯转角处。
他们身上罩着厚实御寒的棉甲,腰悬精钢长刀。脸色红润,不见半点菜色。
木桶没有盖严。
随着两人放下木桶的动作,一股厚重的粮食味道,从桶缝里溢了出来。顺着寒风,直扑土灶。
是陈年的糙米,混着高粱面蒸熟的气味。
没有肉,没有油星。
但在饿了三天三夜的步卒鼻子里,这就是能让人发疯的仙丹。
一名亲兵从腰间解下粗瓷海碗,拿起木桶里的大木勺。
狠狠一勺下去。满满当当、堆得冒尖的糙米高粱饭,扣进海碗里。
他大剌剌地蹲在台阶上,根本不避讳不远处的普通步卒。右手抓起一把米饭,直接塞进嘴里。
大口咀嚼。腮帮子高高鼓起。咽下去时,喉咙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土灶旁。
拿树枝搅锅的一名瘦小步卒,动作彻底僵住。
他盯着那只海碗。双眼瞬间充血。眼白里爆出大片红血丝。
他丢掉树枝。犹如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向台阶。
“噗通。”
瘦小步卒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吃饭的亲兵面前。
“大哥……”
他把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额头磕破,血水渗出。
“给口吃的吧……我连吃了三天发霉的谷壳……屙不出屎……肠子要憋断了……”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抓向亲兵的皮靴。
“给我捏一把糙米……就一把……”
亲兵眼皮都没抬。
咀嚼的动作未停。右脚皮靴猛地抬起,迎面重重踹在瘦小步卒的心窝上。
“滚远点!”
亲兵咽下嘴里的饭,破口大骂。
“这是霍将军拨给亲卫营的口粮!你个后娘养的小兵也敢要饭要到老子头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
瘦小步卒被踹得向后翻倒。人在半空,双手出于本能地胡乱抓挠。
不偏不倚。手指一把扒拉在亲兵端着的海碗边缘。
“啪!”
粗瓷海碗脱手掉落。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大半碗糙米高粱饭,连带着滚热的热气,结结实实地扣在满是泥沙和冰碴的地上。
亲兵脖颈青筋暴突。
“老子的饭!”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连鞘长刀。刀鞘抡圆,狠狠砸在瘦小步卒的脑袋上。
头皮炸裂。鲜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瘦小步卒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痴痴傻傻,笑的人毛骨悚然。
他翻过身。直接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张开嘴,连着地上的泥沙、冰碴,以及自己淌下的鲜血,将那滩洒落的糙米饭疯狂舔进嘴里。
牙齿咬碎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大口吞咽,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土灶旁。
那十几个围观的守城步卒,眼底的绿光彻底化作了暴虐的赤红。
理智的弦,在这混着泥沙鲜血的咀嚼声中,轰然崩断。
没有口号。没有呼喊。
十几名步卒犹如失去理智的饿狼,猛地扑向台阶。
“反了!你们敢兵变!”
另一名看守木桶的亲兵骇然拔刀。
刀锋刚刚砍开冲在最前面那名步卒的肩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那步卒根本不退。他顶着刀刃,合身撞进亲兵怀里。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嘴,死死咬住亲兵的耳朵。
猛地撕扯。半只耳朵连皮带肉被生生扯下。亲兵惨叫倒地,瞬间被几双脚死死踩住。
剩下的人没有去抢刀。
他们双眼只剩下那个装满糙米饭的木桶。
十几双手同时伸进木桶里疯狂抓挠。抓起大把的糙米,直接塞进嘴里。连嚼都来不及嚼,硬生生地梗着脖子往下咽。有人咽得太急,翻着白眼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米粒又被立刻塞回嘴里。
“砰!”
抢夺中,木桶被推翻。
满满一桶糙米饭倾泻而出,铺满青石板。
两名拔刀的亲兵与十几个发狂的步卒在米堆上疯狂翻滚、厮打。
钢刀切开腹部,鲜血流淌,将黄褐色的糙米彻底染成刺目的暗红。
那名肩膀被砍了一刀的步卒,趴在血泊与米堆的混合物中。
他左手捂着往外滋血的伤口。右手一点点将那些浸透了人血的糙米刮进掌心,送进嘴里。
一边嚼,嘴角一边扯出一个极度满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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