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观音土与琥珀光
灶房的土墙四面漏风,陈叁像是防贼一样,找了几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蘸了些雪水,把窗户缝和门缝塞得严严实实。他又搬了个缺腿的破长凳抵住木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哪怕是在自己家里,这顿饭吃得也像是在做贼。
他摸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吹亮。几根在城外乱葬岗附近捡来的枯树枝,外加一点混着马粪的干草。火苗跳动着,窜出几缕呛人的黑烟。
陈叁从缸里舀出那仅有的一点清水,倒入豁了口的铁锅里。等水微微泛起鱼眼泡,他才颤抖着手,将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精米撒了进去。
“嘶啦——”
米粒入水,瞬间散发出与这破败灶房格格不入的清香。
陈叁死死盯着锅里,手里的木勺轻轻顺时针搅动,生怕有一粒米粘在锅底糊了。
随着水温的升高,锅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浓稠。那些原本干瘪的米粒吸饱了水分,慢慢胀大、开花,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白珍珠在滚水中翻腾。
渐渐地,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如同实质般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最神奇的是,随着米粒的熬煮,锅面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泛着淡黄色油光的米油。那层米油随着滚水轻轻起伏,在昏暗的火光下,竟然折射出犹如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咕咚。”
陈叁喉结剧烈滑动,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饿了。不仅是他,里屋那个断了腿的老爹,已经整整半个月没吃过一顿带响的吃食了。每天就是靠着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谷糠汤吊着命。
他看着那层诱人的米油,思绪有些恍惚。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在南境,连一条看门狗都能吃上这种不掺沙子的白米。可在这天子脚下的玄京城,他们父子俩却为了这一口饭,不得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呼——”陈叁深吸一口气,把的怨气压回肚子里。
他在锅面上横架了一个木折子,从怀里摸出两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硬邦邦的圆团子,放在折子上借着蒸汽加热。
这玩意儿在玄京城黑市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耐饥丸”。
那是用连核的干红枣、高粱面、糠皮,再加上三成的“观音土”死命揉捏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晒干做成的。这东西吃进肚子里,观音土遇水膨胀,能死死撑住胃袋,让人好几天都感觉不到饿。
在饿殍遍地的京城,这可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但陈叁清楚,这玩意儿也是催命符。吃多了,土在肠子里结成了硬块拉不出来,人就会肚子大如鼓,最后活生生被憋死。这半个月,乱葬岗上多出来的尸体,有一半都是因为吃这东西憋死的。
除此之外,他又从灶台的角落里抠出一个破碗,里面盛着小半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那是用秋天捡来的烂野菜叶子,随便用粗盐腌的,又咸又苦,只有发酵的酸臭味。
一炷香后。
陈叁端着一个破木盆,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里屋。
“爹,饭好了。”
木盆刚一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老陈寻的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在黑暗中瞪大了浑浊的眼睛,身子猛地向前一探。
“天老爷啊……”
老头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枯的手指指着盆里那泛着油光的白米粥。
“这味儿……这闻着,绝对是上好的精米啊!这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往年光景好的时候,过年过节,咱们家也吃不上这种成色的精粮啊!”
老陈寻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叁,眼神里满是恐惧。
“老三,你跟爹说实话,你这米……到底哪来的?!你别骗我,这种米,就算是大户人家赏的,那也是管家私底下克扣的油水,怎么可能大把大把地赏给你一个跑腿的!”
“爹!您就别瞎想了!”
陈叁赶紧盛了半碗最浓稠的米粥,上面小心翼翼地撇了一层米油,吹了吹,送到老头子嘴边。
“真是赏的。那家大老爷是个南边来的巨贾,平时吃惯了精细粮。他让我送的信要紧,事成之后一高兴,直接从米缸里抓了两把给我的。您就安心吃吧,儿子还能骗您不成?”
老陈寻看着那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米粥,喉结上下滑动,眼底的防备终于被身体里的饥饿感彻底击溃。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粗瓷碗,手抖得连碗沿都端不稳。
他没有直接喝,而是先伸出舌头,在那层淡黄色的米油上轻轻舔了一口。
“嘶……”
老头子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那口米油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他那枯萎已久的五脏六腑。
但他只喝了小半碗,就突然停了下来。
老陈寻把碗往陈叁面前一推。
“爹饱了。剩下的,你全吃了。”
“爹?您这才吃了几口?”陈叁一愣,“锅里还有呢,我够吃。”
“放屁!”
老头子突然发了脾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当老子瞎啊!锅里那点米,熬得跟水一样稀!你天天要在外面跑腿送信,刮风下雪的,不吃点干的,那两条腿还要不要了?!”
老陈寻重重地捶打着自己那条断腿,眼泪又下来了。
“我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吃这精米就是糟蹋粮食!这剩下的,你都喝了!明天按我说的,把剩下的米磨成粉,掺在糠里熬糊糊!你要是敢再熬这种纯米粥……”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外头那帮饿死鬼闻着味儿找上门,咱们爷俩连骨头都剩不下!出门嘴要紧,千万别让人知道咱们家里有米,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爹您别急!”
陈叁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拿起一个蒸热的耐饥丸,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观音土混着高粱壳,像砂纸一样刮过嗓子眼,干涩得让人作呕。
“我吃这个,这个顶饱!”
陈叁强行将嘴里的泥团嚼碎,干涩的观音土混着粗糙的糠皮,像是一把粗砂纸狠狠刮过喉管,噎得他直翻白眼。他赶紧端起那碗稀得可怜的米汤灌了一大口,连汤带水地把泥沙强行冲进胃里。
“爹,您放心,就今晚这一顿。”陈叁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明天我就把米舂碎了,混着树皮一起熬。外头的事我懂,我这嘴比蚌壳还紧,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看着儿子吞咽那猪狗不食的泥丸,老陈寻浑浊的眼眶彻底红了,他颤巍巍地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破棉被,只剩下长长的叹息,在昏暗的里屋里打着转。
伺候老爹睡下后,陈叁轻手轻脚地退回灶房。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那枚极其细小的铜管,此刻紧紧贴着他的心口。铜管的冰冷和胸膛的温热碰撞在一起,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下一下地硌着皮肉。
这东西,现在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陈叁紧了紧腰带,推开门走进风雪中。院子里,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陈叁摸了摸马脖子,把马嚼子套好。
在大玄朝的玄京城,一到入夜,闭门鼓敲足八百下,全城三十六坊立刻落锁。这叫“宵禁”。敢在街上乱晃的,那叫“犯夜”,巡城御史的兵丁要是撞见了,轻则乱棍打个半死,重则直接当街一箭射个透心凉。
但有三种人例外。
打更的更夫,推车倒夜香的苦力,还有就是陈叁这种腰里挂着木制“夜行牌”的驿站信差。哪怕是皇城根下,紧急军情和达官贵人的加急信件也不能耽误,所以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这死城里走动。
牵着老马迈出院门,冷风夹着雪沙子像冰刀一样刮在脸上。
街上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惨白的月光洒在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泛着一层瘆人的清冷。
陈叁牵着马,因为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烂的血肉还在往外渗水,他只能撇着胯,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路过街口那座巨大的白玉石牌坊时,陈叁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了。
牌坊背风的底座下,密密麻麻地缩着十几团黑影。那是无家可归的饥民和乞丐。他们没有铺盖,只能像几条被人遗弃的破麻袋一样死死挤在一起取暖。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花卷过。
那十几团“破麻袋”里,连一声打冷颤的哆嗦声都没发出来。显然,最外头那几个,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踏、踏、踏、踏……”
前方长街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金属脆响。
陈叁赶紧将老马牵进旁边的一条暗巷,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一队举着火把的五军营巡逻甲士,面无表情地从主街上走过。火光将他们手里提着的长矛照得雪亮。长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咯吱”声。等巡逻队走远了,陈叁才敢探出头,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两炷香后。
陈叁牵着马,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宅院前。
朱红的大门早就斑驳掉漆,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衰草,门楣上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牌匾,如今挂满了蛛网,斜斜地坠着。
这就是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化为鬼宅的——柳家老宅。
风吹过破落的门庭,发出类似于女人呜咽般的声响。
陈叁咽了口干沫,把老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颤抖着手,伸向那布满铜绿的门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陈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余光瞥见,在下方原本应该积满厚雪的青石门槛上,赫然印着半枚……
还未被风雪完全掩盖的新鲜血脚印!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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