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青柳镇的糖，龙渊卫的刀

玄京城南三十里，青柳镇。

本是个因运河漕运繁华起来的集镇，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河道早结了厚冰，柳树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苏御无德……天降灾祸……南境当主……紫微帝星……”

这大逆不道的十六个字，就像长了翅膀，穿过中原的烽火，硬生生飘到了这天子脚下的门槛外。

镇子口那棵枯死的老柳树下，三个冻得鼻涕结冰的稚童，正搓着手，一边跺脚，一边有节奏地念叨着。

几匹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没有扬起半点烟尘——马蹄都用破布裹死了。

马背上的人没穿甲胄，清一色的灰布短打。但只要是在有些见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的不凡。那腰间鼓囊囊的形状，那是制式的短柄机弩；那冷漠、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那是比从龙卫还要隐秘、还要毒辣的皇帝鹰犬——龙渊卫。

为首的一人，名叫司空寒，是龙渊卫中仅次于首领“渊”的四名“镇抚使”之一。

“吁——”

司空寒勒住缰绳，在三个孩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黑猫。他没有戴龙渊卫标志性的无面黑铁面具，那张脸生得很普通，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唯独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小朋友。”

司空寒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三个吓呆了的孩子平齐。他脸上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从袖兜里摸出一串黄澄澄的铜钱，在手里晃了晃，发出诱人的脆响。

“刚才那首童谣，唱得真好听。是谁教你们的？”

他把铜钱递向那个看起来最大、约莫有七八岁的男孩。

“告诉大叔，这串钱，就能买好多好吃的。”

男孩看着那串铜钱，喉咙动了动，但很快，他摇了摇头，小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

“娘说了。”男孩的声音稚嫩，却出人意料的清醒，“现在铜钱跟银子都是石头，买不到东西的。只有盐巴、粮食，才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司空寒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那只拿着铜钱的手悬在半空，指骨微微发白。天子脚下，连一个七八岁的黄口小儿都知道朝廷的钱成了废纸。这大玄的根基，烂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大胆！哪来的小杂种，敢在这胡言乱语！”

司空寒身后，一名龙渊卫随从跨前一步。他手按在腰刀柄上，双目圆瞪，浑身的煞气瞬间迸发出来。

“哇——！”

三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接跌坐在雪地里，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退下。”

司空寒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那随从浑身一凛，立刻闭上嘴，退回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几个毛孩子抖什么威风？显得你有能耐？”司空寒掸了掸袖口，“把那副吃人的德行收起来。”

他转过头，重新换上那副笑脸，从另一个袖兜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大叔手下不懂事，吓着你们了。”司空寒剥开一颗糖，递到那领头的男孩嘴边，“铜钱买不到东西，那大叔给你们换个条件。”

他指了指那几块糖。

“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教你们唱这首歌的。”

“我就给你一大口袋白面。不掺沙子的白面。还有糖果，还有两斤细盐。”

司空寒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男孩停止了哭泣，眼睛死死盯着那颗麦芽糖。他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问：

“真……真的给白面和盐？”

“大叔从不骗人。”司空寒笑着点头。

他冲身后的随从偏了偏头。那随从立刻会意，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抓出半把散装的粗糖块，走过来塞进男孩脏兮兮的手心里。

男孩看着手里的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小的一块，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甜丝丝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没有把糖吃下去，而是迅速用袖子一裹，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这块给妹妹……这块给哥哥……”男孩低声嘟囔着，抬起头，看着司空寒，眼神里多了一丝信任。

“大叔，是镇东头的城隍庙里，一个留着胡子的先生教我们的。”

男孩指着镇子的东方。

“那个先生说了，只要我们背过这首歌，每天在街上念三十遍，晚上去城隍庙找他，就能领到一个白面馒头。有时候还会给一小把糙米。”

“城隍庙。”

司空寒站起身，摸了摸男孩那枯黄的脑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好孩子。你立大功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刚才拔刀的随从。

“你，带两名弟兄，去马车上扛一袋白面，给这几个孩子送回家。”司空寒拍了拍随从的肩膀，“顺便，把那两斤盐也带上。答应孩子的事，不能食言。”

男孩听到这话，高兴得从雪地里跳了起来，连连给司空寒鞠躬。

“谢谢大叔！谢谢大叔！我家就在镇南头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我这就带两位大哥去！”

看着男孩欢天喜地地领着三名龙渊卫离开。

司空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一寸寸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几名龙渊卫围拢上来。

“大人。”一名心腹压低声音，“那几个小孩……”

“鸡犬不留。”

司空寒看着风雪中男孩蹦跳的背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

“吃了南境逆贼的粮，唱了反贼的歌。”

“那就是反贼，是暴民。”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死寂的青柳镇。

“留他何用？留着他们长大了，继续唱这首亡国的丧歌吗？”

那名提着粮袋、准备跟去的随从脚步一顿。他是个新调入龙渊卫的暗桩，看着那个只有五六岁、还心心念念要给妹妹分糖吃的男孩。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大人……”这名随从咽了口干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那……那不过是几个连字都不识的黄口小儿……杀他们全家……是不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司空寒的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抽在那名随从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那名魁梧的汉子抽得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你第一天进龙渊卫当差？”

司空寒逼近一步，眼神冷厉如刀，死死盯着那名随从。

“给我记住！”

“龙渊卫，是陛下的刀！刀，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怜悯！”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在随从的胸甲上。

“收起你那该死的同情心！让你杀谁就杀谁！做不好，不仅你会死，你全家都会死！”

随从被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属下知错！属下该死！”

司空寒冷哼一声，拿出一块白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地上。

“去把事情办干净。若是走漏了一个活口，提头来见。”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十名龙渊卫。

“其他人，立刻散开，化整为零。”

司空寒的目光投向镇东头那座破败的城隍庙。

“给我死死盯住那里。”

“不要打草惊蛇。入夜之后，等那帮教书的先生和领粮的细作聚齐了……”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杀机毕露。

“拉网。”

“一个都不许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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