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燕麦割喉,世家留种
北大营外,积雪被几万双马靴和铁蹄踩成了稀烂的黑泥。
“卸——!”
粗粝的吼声在营门前炸响。几百辆四轮重载马车首尾相接,将宽阔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车轴承载着重压,吱呀吱呀的的响。
几名穿着短打的民夫爬上车厢,将盖在上面的厚重防水油布一把扯开。
“砰!砰!”
沉重的麻袋被直接掀下马车,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一圈灰黑色的泥点。
北境边军副将铁山按着腰间的斩马刀,大步走到那堆成小山的麻袋前。他没说话,反手拔出腰间随身带的匕首,照着麻袋鼓起的肚皮随意一划。
“哧啦。”
粗麻布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米粒如瀑布般倾泻而出,落在他的军靴面上。
铁山弯腰抓起一把,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陈年发霉的粉尘味,也没有硌手的沙石。粒粒饱满,色泽莹润。
“好米。”铁山将米粒拍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冻得直缩脖子的户部度支司郎中。
那位郎中头戴乌纱,身上裹着名贵的狐皮大氅,此刻却像个在主子面前伺候的奴才。见铁山看过来,他赶紧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作了个长揖,姿态摆的极低。
“铁将军过目。三十万石精粮,全是从内城各大粮仓里连夜调出来的,没经过外头粮商的手,干干净净。”郎中赔着笑脸,呼出的白气全喷在自己的领口上,“皇上千叮咛万嘱咐,杨大帅和北境的将士们南下勤王劳苦功高,这口粮,绝不能委屈了弟兄们。”
铁山没接这番奉承,手里的匕首指向后方那几十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板车。
“那边的货呢?”
郎中连忙转身,招手示意随行的禁军掀开车盖。
油布掀开,一股浓重、冰冷的腥膻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剥了皮的整羊、掏空了内脏的麋鹿。几千头牲畜的尸体在风雪中冻得僵硬,像是一根根劈好的红木柴火,层层叠叠地码在车厢里。暗红色的冻血挂在车辕上,结成了长长的冰溜子。
“两千头贡羊,八百只麋鹿。”郎中咽了口干沫,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全是从皇家上林苑里现宰的。昨儿半夜,太监和屠户们杀得刀都卷了刃。皇上说了,给北境的弟兄们开开荤,见见血。”
铁山走上前,拿匕首在冻硬的鹿腿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转过身,将匕首插回靴筒里。
“替大帅谢过皇上。卸车,入库。”
郎中长长地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临走前,他甚至主动让出身后的几辆车,压低声音对铁山说道:“铁将军,这几车是兵部特批的上好金疮药和防寒的棉甲。您点点数,若是不够,下官回京再去催。”
堂堂京城正五品的京官,面对一个边军副将,客气得近乎谄媚。
铁山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帅帐。
……
玄京内城,赫连府后堂。
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瓷盘,盘子里却不是往日的山珍海味。
一碗熬得发黄的粗粮糊糊,两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干。
宇文家主坐在圆凳上,手里捏着银筷,死死盯着那碗糊糊,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瓷盘叮当乱响。
“老子吃不下!”
宇文家主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这高粱掺了棒子面的糊糊,刮得嗓子眼直冒血!我那府里的马,以前吃的都比这细致!老子堂堂世家家主,现在要在自己家里咽这种猪食!”
坐在对面的澹台镜端起粗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宇文兄,凑合咽几口吧。咱们现在,就是有银子,也变不出精米来。”
慕容家主干瘦的手指敲着桌面,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苏御是真的疯了。前日把咱们召进宫,说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满嘴的大义和社稷。硬逼着咱们把各家府里平日吃用的精米、白面,全都拉出来填军营的窟窿!”
慕容家主咬着牙,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
“咱们交了八十万石粮,交了三百万两银子!那是大头!现在连咱们锅里这最后一把米,他都要连锅端走去喂杨臣刚那帮边军!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够了。”
主位上,赫连铮闭着双眼,双手交叠拄着龙头拐杖。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世事的苍凉。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御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不低头,就得断头。”
赫连铮扫视了一圈这几位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家主。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要的不是咱们家里的那点精粮,他要的是咱们低头的姿态,是彻底抽干咱们世家在这玄京城里最后的一点体面和底气。”
老太师的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他在敲打咱们。告诉咱们,只要他想,随时能让咱们这些百年世家,过得连街头的流民都不如。”
宇文家主猛地站起身,急躁地在屋里来回走动。
“老太师,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把咱们熬死?家里的底子已经被抽空了,外头的庄子也被泥腿子占了。咱们现在就是困在这京城里的肥猪,早晚被他扒皮抽筋!”
赫连铮看着暴躁的宇文家主,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局势不对了。”
老太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苏御把宝全押在杨臣刚身上,指望这五万边军能平了中原的乱子。但他这般肆无忌惮地盘剥咱们,说明他的国库,是真的连一文钱都榨不出来了。”
赫连铮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万一杨臣刚在中原折了,或者……有了异心。玄京城,就成了一座死城。”
“咱们这些人,还有咱们的家底,被龙渊卫死死盯着,谁也走不脱。但家里的后辈不能跟着咱们一起在这城里等死。”
几位家主齐刷刷地看向赫连铮,脸色大变。
“老太师的意思是……”澹台镜压低了声音。
“留火种。”
赫连铮闭上眼,字字如铁。
“回去以后,立刻把各家最核心的嫡系子弟、最有天分的后辈,挑出来。不要带金银,不要带细软,换上粗布衣裳。”
“趁着现在城门每天还要运送出城的粪车、菜车,把他们塞在夹层里,或者混在出城的商队、甚至是流民堆里。想尽一切办法,分批送出城!”
宇文家主愣住了:“送出城?去哪?中原现在全是反贼,北境苦寒,咱们的根基都在这儿啊!”
“去南边。”
赫连铮重新睁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决断。
“去徐州。去镇南王的地界。”
“老太师!”慕容家主倒吸一口冷气,“苏寒可是反贼!咱们把子弟送到他那儿……”
“反贼?”
赫连铮打断了他。
“如今这天下,谁是官,谁是贼,还说得清吗?”
“中原饿殍遍野,京城易子而食。唯独他苏寒的南境十余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连城墙根底下要饭的,都能喝上一口稠粥。”
老太师站起身,身形微微佝偻,却透着看破乱世的清醒。
“苏御这是在自掘坟墓。这大玄的江山,早晚要换个主子。咱们世家能传承百年,靠的不是给哪一个皇帝陪葬,靠的是能在风向变的时候,提前把根须扎进新土里。”
“把孩子们送过去。隐姓埋名也好,投军效力也罢。只要人活着,世家的根就断不了。”
夜幕低垂。
玄京城的风雪更大了。
几辆装满夜香和泔水破木板车,在巡城营的呵斥声中,缓缓推向广渠门。
没人注意到,在那些刺鼻难闻的木桶夹层和杂草堆里,蜷缩着几个冻得瑟瑟发抖、面容稚嫩却眼神惊恐的少年。
马车的木轮在积雪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那是百年世家,在这场王朝末路的暴风雪中,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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