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天命,石碑!
陈宫端坐如钟,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主公,苏御铸劣币洗劫民财,闭关锁江致使中原饿殍遍野。此乃桀纣之举。”陈宫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臣愿主笔《讨暴君檄》,细数其十大祸国之罪。昭告天下,主公乃是顺应民心,吊民伐罪!”
立在书案右侧阴影中的萧何,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
“陈大人的檄文,写得再花团锦簇,也绕不开那个‘孝’字。”萧何抬起头,目光冷厉,“依臣之见,不如伪造一份先帝密诏。就说当年先帝本意传位于主公,苏御乃是矫诏篡位。咱们北上,叫‘拨乱反正’。”
陈宫眉头皱起:“当年先皇传位之时,殿下都未曾降生,苏御是殿下的生父,之间差着辈分,若是这么去弄,岂不是徒增笑料。”
“二位大人的法子,都有纰漏。”
王猛摇着羽扇,缓步走到屋中央,挡在了陈宫与萧何之间。
“百姓不认得几个字,更不懂什么朝堂秘辛。你跟他们讲十大罪状,讲先帝遗诏,他们听过便忘了。”王猛将羽扇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要让这天下亿万愚夫愚妇铁了心跟着主公反,就得用他们最信的东西。”
苏寒抬眼:“景略指什么?”
“天命。”
王猛转过身,指向北面。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此乃天降灾祸,为何?因为苏御倒行逆施,惹怒了老天爷,天怒人怨!”
他又指向脚下。
“我江南十一州,风调雨顺,一年三熟,仓廪丰实,这又为何?因为主公坐镇于此,紫气东来,乃是真命天子降世,有天神庇佑!”
王猛快走两步,逼近御案。
“自古成大事者,陈胜吴广有狐鸣鱼书,高祖刘邦有斩白蛇起义。老百姓只认老天爷给的祥瑞。咱们只需要让老天爷开个口,告诉这天下人,苏御该死,主公当立!”
苏寒看着王猛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将手中的玉佩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
“老天爷怎么开口,景略,你去办。”
……
三日后,徐州城西六十里,清水河道。
早春的寒气还未退透,干涸的河床底部,却热得像个大蒸笼。
黄泥裹着汗水,在三十万民夫的脊背上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碱壳。震天的号子声伴随着镐头砸碎冻土的闷响,沿着蜿蜒百里的河道此起彼伏。
西南四州落入苏寒掌中后,这打通江南与西南水系的浩大工程,便在王猛的调度下全面铺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以往从中原运粮入蜀,走陆路栈道,一百斤粮食,民夫在路上人吃马嚼就要耗去七十斤,沿途累死摔死的牲口不计其数。但若水路一通,百艘吃水千石的大槽船顺流而下,运输折耗连一成都不到,西南的井盐和蜀锦更能畅通无阻地运往江南,换回海量的粮草。
水路,就是命脉。
“当——!”
铜锣声在监工的高台上敲响。
“开饭开饭!乙字营的弟兄,带上号牌来领干粮!”
随着这一嗓子,河床底下密密麻麻的汉子们扔下手里的铁锹、扁担,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粥棚方向涌。
没有争抢,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排成三列长队。
队伍里,老赵头用沾满黄泥的粗糙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伙计递来的大海碗。碗里是两大勺浓稠的高粱米饭,上面还浇了一勺油汪汪的白菜炖肉渣,旁边搭着两个白面掺了棒子面的大馒头。
老赵头端着碗走到避风的土坡背面,顾不上烫,张嘴咬了一大口馒头,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慢点造,又没人跟你抢。”旁边一个叫黑子的精壮小伙蹲下身,把碗里的两块大肥肉挑出来,小心翼翼地包在干净的树叶里,揣进怀中。
“留给俺娘。”黑子迎着老赵头的目光,憨厚地抓了抓头发,“俺娘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肉。”
“你小子就是个孝顺种。”老赵头吸溜了一口热汤,惬意地长舒了一口白气,“在这儿卖力气,值啊。一天三顿,两顿干的,隔天见一次荤腥。月末还能领三百文现钱,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老赵头用筷子指了指北面,压低了嗓门。
“我听那些从中原逃难过来的老乡说,北边那些给朝廷卖命的新军,一天就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馊糠水。伤了的,为了省粮食,省药材,直接扔进万人坑里埋了。咱们镇南王……那是活菩萨。外面好几十万人盯着这挖河的差事,也就是咱们命好,选上了。”
黑子把怀里的肉包好,狠狠扒了两口饭,含混不清地应和:“可不是!等这河挖通了,俺就去投军,给王爷卖命去!”
“想法倒是不错,可惜啊,王爷从不让百姓参军,外面都传言,王爷手底下的兵马,是天兵下凡!”
两人正说着。
河床最深处,突然传来“当啷”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哎哟我的亲娘!”
一个年轻民夫捂着震裂的虎口,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手里的铁镐断成了两截。
“老刘!黑子!别吃了,快过来!”那民夫不顾手上的血,趴在泥坑里疯狂地扒拉着,“这底下有硬茬子!不是石头,像个什么物件!”
黑子和老赵头扔下饭碗就跑了过去。二三十号在附近干活的汉子也围拢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木锨铲开周围的黄土,又提来两桶河水浇下去,洗掉上面糊着的千年淤泥。
泥水冲刷退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高近两丈,宽约五尺,材质非金非玉,透着幽冷深邃的乌光。石碑的四角雕刻着古拙沧桑的缠枝莲纹,而在碑面正中,刻着两行深深刻入石骨的文字。
字形奇特,似虫非虫,似鸟非鸟,扭曲缠绕在一起,带着岁月沉积的厚重感。
“这……这是啥字啊?”老赵头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满脸茫然,“我不识字,但这看着也不像咱们平时见到的字啊。”
“这绝对不是凡物!”黑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你们看这石头的颜色,这河道之前是有水的,它埋在底下,连点水碱都没结。”
工地上的监工也被惊动了。几名身穿皂袍的官吏急匆匆拨开人群,看到那块石碑的瞬间,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封锁了现场,派快马直奔徐州城通报。
不到半日光景。
清水河道挖出古怪石碑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越过城墙,飞遍了徐州城的大街小巷。
次日,南市口,老槐树底下的露天茶摊。
卖茶的老孙头拎着个大号长嘴铜壶,给桌上的粗瓷碗里挨个满上滚水,末了把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扯下来,神秘兮兮地凑到一张桌前。
“听说了没?城外清水河道那边,出大事了!”老孙头压着嗓子,眼睛滴溜溜乱转。
桌上几个正嗑瓜子的闲汉、拉脚的车把式立马竖起了耳朵,连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凑了过来。
“啥大事?莫不是挖塌了水脉,龙王爷发大水了?”一个车把式瞪圆了眼睛。
“放你娘的屁!王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他在,龙王爷也不敢造次”老孙头一抹嘴,“挖出宝贝了!一块这么大、这么高的青石碑!”老孙头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我那在工地上当火头军的二舅姥爷的侄子,亲眼瞧见的!那碑一出土,放着青光!上面刻着天书!那字儿,活灵活现的,跟活的虫鸟一样!”
“天书?!”几个闲汉惊呼出声,“那上面写的啥?”
“没人认得!”老孙头一拍大腿,“连府衙里学富五车的李主簿去了,盯着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一个字没认出来!这不是凡人写的,这是天上的神仙留下的字!”
茶摊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神仙留字?这是老天爷显灵了啊!”
“肯定跟咱们王爷有关!王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这石碑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王爷下令挖河的时候出来了,这就是祥瑞!”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直裰、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慢悠悠地开了口。
“各位,这事儿千真万确。王府那边已经贴出安民告示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那中年人也不卖关子,朗声说道:“那块石碑,昨夜已经被虎贲卫连夜运进了徐州城。王爷发了话,这等天降之物,不敢私藏。明日午时,就在王府正门外的朱雀广场上,将石碑公之于众!”
“而且,王爷已经派人连夜上了紫云山,请那位活了一百多岁、能通鬼神的千鹤老道长下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自解这碑上的天书谶文!”
“千鹤老神仙都要下山了?!”
老孙头倒吸一口冷气,连手里的长嘴铜壶都忘了放下。
紫云山的千鹤道长,在江南百姓心里那可是活神仙般的人物。听说他能看风水、断阴阳,连以前的江南总督去求见,都被挡在山门外吃过闭门羹。
“明天午时?在王府门前?”车把式一拍大腿,连茶都不喝了,“老子明天不出车了!哪怕是饿一天肚子,也得去占个前排的好位置!”
“同去同去!这可是几百年碰不上一回的稀罕事,老天爷显灵,咱们沾沾仙气去!”
沸腾的议论声顺着茶摊向外扩散,整个徐州城,彻底陷入了狂热的期待之中。
谁都想知道。
那块埋在地下百年的青石碑上。
老天爷,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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