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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积善之家,苏御下的套儿!


玄京城西大街,瑞蚨祥绸缎铺。

天色擦黑,铅灰色的云层又开始往下撒雪糁子。北风顺着长街的漏斗口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如同生锈的铁锉。

绸缎铺高悬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匾额四周用金箔走着祥云瑞兽的边,正中间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积善之家”。这是半个月前,宫里那位万岁爷亲笔御赐的。只因这家铺子的陆掌柜,在皇上开平价粮摊子的时候,带头奔走呼号,硬是联合了西市的几十家商户,凑出了三万石陈麦送进了太仓。

此刻,这块御赐金匾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别抢,别抢,都排好队,当心噎着。”

陆掌柜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团花棉袍,手里挎着个硕大的柳条筐。他生得圆润,脸颊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笑眯眯的细缝。热腾腾的白气从柳条筐里蒸腾而起,那是刚出锅的杂粮馒头,掺了高粱面和麸皮。

这气味落在阶下那群饥民的鼻管里,比过年祭祖的烧猪还要勾魂。

一个右腿生了冻疮、烂得流黄水的老乞丐,哆嗦着双手从陆掌柜手里接过两个热馒头。他连烫都顾不上,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麸皮卡在嗓子眼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他赶忙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连着雪水硬生生把面团咽了下去。

“陆大善人呐……您是活菩萨降世啊!”老乞丐跪在雪水里,把头磕在青石台阶上,砰砰作响,“这满京城的大老爷,都在拿咱们老百姓的命换银子,就您还给咱们这帮等死的穷鬼留口热乎的……”

旁边一个抱着枯瘦婴孩的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她把馒头掰开,放在嘴里细细嚼软了,嘴对嘴地渡进怀里那饿得连哭声都没了的孩子口中。

“陆老爷,您的恩德,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妇人一边喂孩子,一边抹着脸上冻结的冰渣。

“哎哟,使不得,快快请起。”

陆掌柜赶紧把柳条筐递给旁边的伙计,自己弯腰虚扶了一把。他连连叹气,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都是街坊邻居,碰上这兵荒马乱的灾年,能帮一把是一把。”陆掌柜搓着冻红的双手,哈了口白气,“这雪又下大了。天寒地冻的,城门也落了锁,几家老主顾定好的缎子也送不出去。这生意没法做喽。”

他转过身,冲着店里的伙计招了招手。

“王二,筐里剩下的分给大伙儿。雪大了,上门板,关店。”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一块块厚重的门板搬出来,嵌进门槛的滑槽里。“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将门外流民的千恩万谢与凛冽的风雪,统统隔绝在了这条繁华不再的长街之上。

最后一块门板合拢,铺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陆掌柜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细细擦拭着双手。毛巾从指尖擦到手腕,他脸上那副和蔼可亲、见谁都笑的弥勒佛面具,如同被这热气融化了一般,寸寸剥落。

原本微弯的脊背瞬间挺直。那两条缝隙般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透出冷厉如刀的精芒,属于锦衣卫百户的杀气,在昏暗的绸缎铺里无声蔓延。

“前头盯着,有敲门的三长两短再通报。”

陆安将毛巾随手扔进铜盆,大步走向铺子后院。

穿过堆满各色丝绸的库房,陆安停在最内侧一排装染料的空缸前。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口水缸的边缘,向左发力旋转半圈。

“咔哒。”

墙角的青砖地面无声地向下沉降,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陆安弯下腰,顺着石阶快步走入地下。

密室不大,四壁砌着防潮的青砖,角落里拢着一盆上好的银骨炭。

荀明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听见脚步声,荀明顺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空茶杯,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七分满。

“喝口热的,去去寒气。”荀明将茶杯推到桌子对面。

“谢千户大人。”

陆安没有客套,上前一步端起茶杯,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管流下,将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放下茶杯,陆安的脸色变得肃然。

“大人,兵部和户部那边动了。”

陆安双手按在桌案边缘,语速极快。

“苏御从世家手里抠出来的那批粮,今天上午已经开始装车。押运的队伍分了三批,走的是官道,直奔中原前线。领头的是禁军的几个参将,底下跟着的,全是从京畿刚抓来的新兵蛋子。”

“李震的新军现在就是靠着稀粥吊命。咱们只要从暗线里抽调三百个好手,在落凤坡或者陈留郡的峡谷设伏,一把火烧了那些粮车。”

“粮道一断,李震那二十万新军不用打,自己就得炸营!到时候,陈康的狼军扑上去,绝对能把朝廷最后的这点家底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荀明静静地听完陆安的盘算,捏着茶盖的手指却没有半点停顿。

他缓缓将茶盏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烧不得。”

“为何?”陆安眉头紧锁,“这可是掐断北玄命脉的绝佳时机!错过了这批粮,苏御在京城就真的能缓过这口气了。”

荀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炭火的微光,看向陆安。

“你仔细想想,四十万石救命的军粮,关乎李震大军的生死,关乎大玄江山的存亡。”荀明声音平淡,吐字清晰,“苏御那个连亲儿子都杀的狠角色,会放心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一群还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和几个禁军参将押送?”

陆安愣住了。

“他连京城世家的祖地都派龙渊卫去摸底,怎么可能在粮道上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荀明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兵少,将弱,车重,路远。”

“这怎么看,都像是苏御那个老匹夫,特意摆在明面上的一盘诱饵。”

陆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常年在京城扮善人,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极其敏感,被荀明这一拨,瞬间反应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这是个套?他在等咱们去劫粮?”

“不仅是咱们。”荀明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还在等陈康。只要有人敢在半道上动这批粮,暗中埋伏的龙渊卫和真正的精锐死士,就会像钳子一样收拢。劫粮的人,一个都活不成,甚至还会顺藤摸瓜,把咱们在京畿的暗线连根拔起。”

荀明转过身,看着陆安。

“别忘了,苏御手里,还有三万从未离开过皇城的御林军。这批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密室里安静下来。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陆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既然是套,那咱们就看着他把粮送去前线?”陆安有些不甘,“李震吃了这批粮,中原那盘棋,陈康手底下那些狼崽子怕是啃不动了。咱们南境的兵马,何时才能渡江?”

提到南境的大军,荀明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殿下那边,粮草、甲械早已齐备,三十万大军厉兵秣马,随时可以挥师北上。”

荀明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把铁钳,在火炉里随意拨弄了两下。

“但现在,不能动。”

“中原虽然乱,可只要苏御还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他就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君父。殿下是皇子,起兵伐父,那是弑父谋逆、大逆不道。”

荀明将铁钳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半年前,柳荀权倾朝野,殿下尚能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可如今柳荀已死,朝堂上除了苏御,再无权臣。这块遮羞布,没了。”

陆安听明白了。造反,最怕名不正言不顺。江南十一州虽然稳固,但若是背上弑父的千古骂名,天下的读书人的笔杆子,能把南境的脊梁骨戳断。

“那咱们就只能干等着?”陆安问。

“等。”

荀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等殿下寻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等一个能让天下人闭嘴的契机。只要名分一到,大军开拔。就凭朝廷那点刚抓来的壮丁,南境天兵一渡江,他们连三天都撑不住,必然全线溃败。”

“至于这个借口从哪来……”

荀明抬起头。

“北境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杨臣刚,还有深宫里的那位慧妃娘娘。”

荀明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直刺皇城大内。

“杀子之仇,痛入骨髓。那位娘娘在宫里隐忍了半年,连五万边军都握在手里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只为了替苏御守江山?”

“这颗棋子,苏御以为自己握得很紧。”

荀明端起茶盏,将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

“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颗棋子反噬起来,才是送给咱们殿下,最好的一块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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