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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泥胎巷里的热粥


腊月二十九。

按老黄历,这一天叫“小除夕”,该是家家户户贴春联、蒸年糕,满街飘着肉香和爆竹屑的日子。

但遂州城,像是一口被盖死的大棺材,死气沉沉的。

自北玄朝立国起,遂州便依山势而建,分为上九坊与下三十六巷。上九坊住的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街道宽阔,铺的皆是青石大砖;而下三十六巷,则是底层百姓和苦力们像蚁群一样扎堆的贫民窟,污水横流,土路坑洼。

今日,康祥和十几名社稷学宫出来的年轻官员,便舍了那宽阔的上九坊,推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木板车,一脚浅一脚深地踩进了下三十六巷的烂泥地里。

他们没穿官服,身上套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有的甚至连鞋帮子都磨破了,看着比街头讨生活的苦力还要寒酸几分。

“吱呀……咯吱……”

车轱辘碾过结冰的水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康祥走在最前面,肩膀上勒着拉车的粗麻绳,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大口喘着白气,目光扫过两旁紧闭的门窗。

没有一点喜气,连门神都没贴。偶尔有几个裹着烂棉絮的行人贴着墙根走,低着头,互相撞见了也不搭腔,像是游魂一样匆匆擦肩而过。

“康兄,这地方……真是静得渗人。”

推在车尾的赵子曰抹了一把脸上的冻汗,压低声音,四下打量着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我刚才瞧见几个趴在门缝往外看的,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林子里防着捕兽夹的野兔子。咱们这粥,真能送得出去吗?”

“送不出去也得送。”

康祥停下脚步,把麻绳从肩膀上卸下来,搓了搓勒出一道红印子的皮肉。

“这是‘泥胎巷’。遂州下三十六巷里最穷、也是人最多的一条巷子。住的都是当年修城墙、挖运河留下来的苦工后代。他们命贱如泥,所以霍正郎以前抓壮丁,最喜欢从这条巷子下手。”

康祥伸手敲了敲面前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咱们的计划很简单,从最底层、怨气最重的地方开始。只要泥胎巷的百姓肯吃咱们一口饭,这遂州城的冰,就算化开了一角。”

“咚、咚、咚。”

康祥叩门的手指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门内死寂。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他等了十息,又上前叩了三下。

“有人在家吗?镇南王府的差役送年粮来了,不收钱,也不抓丁,开开门吧。”

依旧没有回音。风卷着地上不知谁家扔的破草席,刮过康祥的脚面。

跟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同僚李安,性子急,上前一步,眯着眼睛凑近那扇破门。他眼尖,指着门槛下方一条刚刚结冰的水痕。

“康兄,别敲了。这水痕是新的,里面肯定有人。”李安挽起袖子,左右看了看那道只有半人高的土墙,“这帮百姓被霍正郎吓破了胆,你就是把门敲烂了他们也不敢开。不如我翻进去,从里头把门栓拔了,直接把粮食摆他们桌上,他们总不能不吃吧?”

“胡闹!”

康祥脸色一沉,一把拽住李安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咱们是官,不是匪!翻墙入室,那是强盗行径!”

康祥压低嗓门,语气严厉。

“子曰兄刚才说得对,他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你翻进去,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来抓人的、抢人的!咱们社稷学宫教的‘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百姓本就防着咱们,你这一翻,那才是把殿下的脸面丢尽了,把咱们这几天的苦心全毁了!”

李安被训得面红耳赤,讪讪地收回手。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耗着。”

康祥转过身,走到推车旁,掀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木桶盖子。

一股熬得开了花的白米粥香气,瞬间在冰冷的泥胎巷里弥漫开来。

康祥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用长柄木勺从桶底狠狠搅了一下,舀起满满一碗粘稠的米粥。他又走到旁边的另一个木桶前,夹了一大筷子用粗盐和麻油腌渍的腌萝卜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粥面上。最后,还在碗边搭了两个拳头大小、白白胖胖的实心馒头。

他端着这碗足够一个壮汉吃上一整天的热饭,走到那扇紧闭的破门前,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了门槛上。

“老乡。”

康祥后退两步,对着那扇破门,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坦荡的真诚。

“我们不敲门了。这碗粥和两个馒头,放在这儿。这是镇南王殿下赏的饭,干干净净,没下药,也不要你们的命。”

“我知道你们怕。怕端了这碗饭,就得去前线挡刀子。”

康祥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但请你们相信。在这遂州城,以后不会再有抓壮丁的黑衣队了。王爷的规矩,是不强人所难。”

“这饭,你们饿了就端进去吃。若是不信,就让它在这儿冻着。”

说完,康祥没有再停留半刻,转身一挥手。

“走。去下一家。”

十几名年轻官员推着车轴“吱呀”作响的板车,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派人盯梢。

破木门前,只剩下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在寒风中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泥胎巷里依然死一般寂静。

就在那碗粥表面的米油即将凝结成一层薄膜时。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像是一只在冬天里试探着出洞的耗子。

门缝裂开了一指宽。

一双布满血丝、带着惊恐与渴望的眼睛,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姑娘。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枯黄的头发像乱草一样顶在头上,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姑娘的视线死死钉在门槛上的那碗白米粥上。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幅度大得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皮肤刺破。那是人在极度饥饿时,身体本能的抽搐。

她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些推车的“差爷”早就走得没影了。

姑娘的手指扒在门框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犹豫着,颤抖着,几次想伸出手,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大妮……是……是谁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老妇人虚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

“娘……没、没人。”

被叫作大妮的姑娘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打转。她看着门槛上的那碗粥,又看了看门内躺在破床上,身子骨越来越虚弱的娘亲。

“娘,你撑住……大妮这就给你弄吃的……”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大妮猛地拉开门栓,一把将门槛上的大海碗连同馒头端了起来。那滚烫的瓷碗贴着她冻僵的手心,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却舍不得松手,像护着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死死搂在胸口。

“砰!”

门被她用后背重重地撞上,门栓在一瞬间落死。

泥胎巷,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康祥和赵子曰并肩站立,半个身子藏在土墙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破木门。

“康兄……”赵子曰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发哑。

“端进去了。”

康祥靠在土墙上,清瘦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他闭上眼,任由寒风刮过面颊。

“一碗热粥,端进了一扇门。”

“这遂州的民心……”

康祥睁开眼,目光坚定。

“算是被咱们,撬开第一条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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