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鹰犬折戟,登丘绞肉
三日后,玄京,御书房。
“咳咳咳……”
苏御攥着一方明黄色的丝帕,死死捂住嘴,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御案上。
王瑾连忙端起紫砂茶盏,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御手边。
“万岁爷,您保重龙体啊,张太医刚开的顺气汤,您趁热润润喉。”
苏御推开茶盏,将丝帕扔在案角。丝帕中心,洇着一团刺目的暗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血气强压下去。
“京畿内外,那些乌七八糟的童谣和反诗,查得怎么样了?”
王瑾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回万岁爷。龙渊卫和从龙卫把城外五十里的村镇都梳滤了三遍。目前只能隐约查到,是南境的人在背后兴风作浪。那些教书先生和派粥的,全是徐州口音。”
“南境……”
苏御冷笑出声。
“那个逆子,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那张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戳。
“前几日徐州传得沸沸扬扬的‘天降石碑’,王瑾,你信吗?”
“老奴愚钝,只知那是无稽之谈。”王瑾连连叩首,“那苏寒不过是纠集了一帮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借着妖言惑众罢了。”
“不是妖言惑众。”
苏御的眼神变得像冰川一样冷厉。
“他这是在造势。是想用神鬼之说,给天下人洗脑,给自己找一个‘吊民伐罪’的由头。他手底下数十万兵马,怕是把刀都磨快了,现在,他不过是在给这把刀,套上一个‘顺应天命’的漂亮刀鞘。”
“逆子!”苏御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悬挂的卷轴哗啦作响,“朕就坐在这太极殿上,倒要看看,他怎么把朕这块天啃下来!”
王瑾咽了口干沫,头垂得更低了。
“万岁爷……还有一事。”王瑾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三日,为了排查这些细作,龙渊卫折了不少人手。不仅外围的暗桩被拔了七七八八,就连带队去青柳镇拉网的司空镇抚使……也断了音讯。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王瑾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毕竟龙渊卫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暗刀,折损一个镇抚使,不亚于断了一条臂膀。
然而,苏御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死了?”
苏御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走到铜盆前洗了洗手。
“无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用国库的银子养了龙渊卫二十年,不就是为了今日替朕当一把快刀吗?”
他拿起干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漠然。
“司空寒只是个办差的,朕真正的底牌和布局,他知道的不多。死就死了,只要没吐出真东西,就当是替大玄尽忠了。”
“传旨给‘渊’。让他把剩下的人全都缩回来,死守京城。外面的烂摊子,交给李震和杨臣刚去打。”
……
中原,青州境内,登丘山。
这是一处两山夹一谷的险地。寒风顺着喇叭口的谷道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黄沙土,糊在人的眼睫毛上,生疼。
峡谷中段,三万朝廷新军排成了密集的三才长枪阵。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把盾牌端平了!谁敢退半步,老子现在就剁了他!”
一名身披明光铠的官军游击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咆哮。
在他身后五十步,是一字排开的三百名督战队。这些人手里没拿盾,也没拿枪,而是清一色提着背厚刃薄的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风中碰撞,“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给前面的新兵敲着丧钟。
在这三万新军的对面。
只有四千人。
陈康麾下,真正在西北啃过死人骨头的四千“狼军”。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衣,只有发黑的羊皮袄和破烂的皮甲。他们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缺口的马刀,有生锈的铁骨朵,甚至还有绑着石块的狼牙棒。
没有战鼓跟呐喊。
这四千人就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弓着腰,眼神死死锁定着对面那一片鲜亮的铠甲。
“杀。”
狼军阵前,一个独眼悍将吐掉嘴里的草根,举起手里的短柄斩马刀,轻轻向前一挥。
这一个字,点燃了火药桶。
“吼——!”
四千狼军如同黑色的泥石流,直接以最野蛮的姿态,轰然撞向了三万新军的钢铁防线。
“当!咔嚓!”
第一排接触的瞬间,战阵的残酷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名朝廷新兵双手死死顶住大木盾,眼看着一个满脸疤痕的西北兵高高跃起,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骨朵带着凄厉的风声砸下。
木盾碎裂,铁骨朵余势不减,直接将新兵的头盔连同里面的天灵盖砸得凹陷下去。脑浆混着鲜血从眼眶里喷射而出。
“捅他!快捅他!”旁边的新兵吓得破了音,手里的长矛闭着眼睛乱刺。
长矛刺穿了那个疤脸西北兵的大腿。
那西北兵非但没退,反而狞笑一声,一把抓住矛杆,顺着长矛直接滑到了新兵面前。他张开长满黄牙的嘴,狠狠一口咬在新兵的脖颈上。
皮肉撕裂,鲜血狂涌。
“救命……娘……娘……”新兵捂着喷血的喉管,倒在泥水里抽搐,眼里的光迅速涣散。
“别退!督战队看着呢!退就是死!”一个老兵油子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挥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同袍,“结阵!用长枪顶住!”
这三万新军,虽然大部分是刚抓来的壮丁,很多人连血都没见过。但人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求生欲,同样可怕。
前面是吃人的狼,后面是督战队的铡刀。退无可退,只能把命填进去。
“噗嗤!噗嗤!”
密集的枪林齐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西北军被瞬间捅成了马蜂窝。
但西北军根本不退。
后排的狼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惨叫的活人,继续向前扑。他们手里的兵器很短,只要贴近了身,那些长逾一丈的官军长矛就成了废木棍。
一把短刀割开了一名官军的脚筋,官军惨叫倒地,随即被无数只脚踩成了肉泥。
一柄钩镰枪勾住了一名什长的脖子,用力一扯,头颅咕噜噜滚落在血泊中。
峡谷里,鲜血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残肢断臂像劈好的柴火一样,堆得到处都是。
“将军,这帮西北蛮子不要命啊!咱们的前阵快被他们凿穿了!”副将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跑到游击将军马前。
“那就用人命填!”游击将军一马鞭抽在副将脸上,眼珠子通红,“三万人打四千人,要是被凿穿了,老子先拿你的脑袋祭旗!”
绞肉机在隆隆作响,每一个呼吸,都有生命在消逝。
……
赤河北岸。
这是中原进入京畿的最后一道水路天险。
寒风在河面上刮出大片大片的白毛风。河水尚未完全解冻,水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声。
岸边,五万北境精锐铁骑,肃然而立。
五万匹战马被打上了响鼻罩,安静地喷着白气。五万名边军精锐,清一色披着北境苦寒之地的重型毡甲,头戴护耳铁盔。手里的斩马刀和硬弓,透着在塞外跟胡人常年厮杀磨砺出来的冷光。
在他们对面,赤河水面上。
五六百艘吃水极深的平底渡船、粮船,用铁索连环相扣,首尾相接,绵延在四五里宽的江面上,蔚为壮观。
这是苏御为了迎接这支“救命军”,提前半个月征调了京畿所有漕船,硬生生在赤河上搭起的一座浮桥。
“大帅。”
一名身披明光铠的北境副将,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
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渡船,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朝廷这次倒是出了血本。这五百多艘大船,足够咱们五万大军和所有辎重,一次性全部渡河了!只要过了这赤河,不到两天,咱们就能杀进中原,把陈康那帮反贼包了饺子!”
队伍正前方。
杨臣刚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塞外大马上。他身形魁梧如熊,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眼睛和下巴的青铜修罗面具。
他目光犹如实质般,越过宽阔的江面,死死盯着南岸那片迷蒙的雾气。
“传令。”
杨臣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军分三批过河。”
“先锋营一万人先行。辎重、粮草,全部留在北岸,等大军过完,最后再上船。”
副将一愣,满脸不解。
“大帅,这是为何?咱们时间紧迫,中原战局瞬息万变。既然有这么多船,何必分批?若是把辎重留在最后,万一南岸有伏兵,咱们大军过河没有粮草器械,岂不是……”
“闭嘴。”
杨臣刚转过头,面具后那双冷酷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副将。
“你在教我做事?”
副将吓得浑身一凛,连忙低头:“末将不敢!”
杨臣刚重新转过头,看着那连环相扣的船阵,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苏御是个连亲儿子都能下毒手的疯子。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谁知道这水底下的船舱里,装的是接我们的美酒,还是烧船的火油?”
“若是五万大军连同粮草一起上了船,到了江心,他一把火烧了浮桥……”
杨臣刚冷笑一声。
“这世上,除了慧妃娘娘。”
“我杨臣刚,谁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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