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浊浪排空卷黄沙,十年孤狼困天涯
“是什么人?!”
陈康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嗓子眼里磨着砂纸,双目透出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光。
赵铁心单膝跪在湿冷的河沙里,双手还死死按在膝盖上。他是个在西北戈壁滩上跟马贼拼过刺刀的悍卒,此刻却连说话的声线都在微微发颤。
“将军,那些人邪门得很。”
赵铁心咽了口干沫,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
“他们都没穿甲胄,清一色的藏青色绸缎锦袍,袍子下摆绣着些飞禽走兽的花纹。大冷天的,头上戴着遮了半张脸的圆顶宽檐帽,腰里挂着的不是咱们军中的制式腰刀,而是一种刀身略窄、带着一点弧度的雁翎刀。”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本能的忌惮。
“最渗人的是他们的眼神。属下也算杀人如麻了,可那二十多个人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咱们,就像……就像屠夫在看案板上的死猪。一点波澜都没有。”
“属下原本以为是哪家大商户请来看场子的江湖护院,便上去盘道,说咱们是借船渡河。可那些人连个屁都不放。”
“属下心里着急,就让小五带两个弟兄上去硬拽缆绳。”
赵铁心说到这儿,咬紧了牙关,眼眶泛红。
“将军,小五的手刚碰到绳子。对面那个领头的,连句话都没说,反手就是一刀。刀太快了,属下连残影都没看清,小五的整条右胳膊齐根断了!人还没惨叫出声,就一头栽进浑河里,被暗流卷走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河滩。
陈康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赵铁心的脸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这个魁梧的汉子抽得半边脸砸进了烂泥里。
“废物!”
陈康上前一步,一脚踩在赵铁心的肩膀上,怒吼声压过了河水的奔腾。
“二十多号人?就二十多个人,把你这三十个老营的弟兄吓得连刀都不敢拔,丢下同袍的尸骨夹着尾巴逃回来?!”
“老子在落凤坡怎么教你们的?!遇见拦路的狗,不管他是什么人,直接乱刀剁成肉泥!你这孬种,是不是这几天被官军吓破了胆,连怎么杀人都忘了?!”
赵铁心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从泥水里爬起来。他没有躲闪,擦了擦脸上的泥水,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战栗。
“将军!属下跟您走南闯北,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属下绝不怕死!”
扯开嗓子,指着上游码头的方向。
“可他们背着弩啊!而且,全是连发短弩!”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正端着碗大口刨饭的西北残兵,瞬间停下了动作。咀嚼声戛然而止,只有柴火在锅底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陈康踩在赵铁心肩膀上的靴子僵住了。
大玄朝的军制森严,强弓硬弩历来是朝廷的重器。寻常的单发臂张弩,虽然威力大,但上弦极慢,民间若是私藏一具,便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至于能够连发的短柄机弩,那更是神机营里都不多见的杀器!那是只有皇帝的亲军,或者专门执行暗杀任务的皇家密探,才配拥有的顶级军械!
这种东西的制作工艺被朝廷死死捏在手里,民间的商贾护院,就算有通天的财富,也绝对弄不到一具,更别说是二十多个人人手一把!
陈康缓缓收回脚,之前的暴怒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一脸毒蛇般的阴冷和凝重。
“连弩……”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那些端着饭碗、不知所措的残兵。
“看来,咱们这趟浑河,是过得不安生了。”
陈康深吸一口气,弯腰在赵铁心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了,起来吧。是我错怪你了。遇见连弩不硬冲,你做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去。带着弟兄们先把饭吃了。这马肉炖得烂糊,不吃可惜了。”
陈康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在刀镡上缓缓摩挲。
“等吃饱了,老子亲自带你们去会会这帮过江龙。老子倒要看看,这中原的浑水里,到底还藏着什么惹不起的神仙!”
……
浑河上游十里,废弃古码头。
这里的风似乎比下游更紧些,卷着枯败的芦苇叶在半空中打转。二十几条大大小小的平底木船,用铁索连环锁在几根粗壮的木桩上。船身随着浑浊的江水上下起伏,发出单调的碰撞声。
栈桥尽头,搭着一个简易的防风芦苇棚。
荀明负手站在棚下,身上依旧是那件不起眼的青色直裰,连飞鱼服都没穿。他静静地看着眼前奔腾不息、昏黄如泥浆的浑河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对岸那茫茫的西北戈壁,在夜色中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浊浪排空卷黄沙,十年孤狼困天涯。”
荀明忽然轻声吟诵,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
“落凤折戟空余恨,回头已是鬼门牙。”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名手按绣春刀的百户,淡淡问了一句:“那帮人,吃上了吗?”
百户躬身低头:“回指挥使大人。咱们撒出去的暗哨来报,陈康的人已经在下游三里处扎了营,杀了马,正在起锅造饭。那几个被咱们放跑的探子,也已经把消息带回去了。”
百户犹豫了半息,抬头看着荀明。
“大人,咱们既然已经锁死了码头,为何刚才不直接让弟兄们放箭,把那几个探子留在河里?只要除了他们,陈康那点残兵没有向导,这黑灯瞎火的,根本找不到这处废码头。”
“更何况,咱们带了三百精锐,早早在周围布下了伏牛弩。只要趁他们吃饭的时候摸过去,一轮齐射,那三百人一个都活不了。为何要在这渡口等着他们来?”
荀明转过身,走到棚子里的一张木椅前坐下,端起炉子上一直温着的一壶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看着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
“杀人,不能光图快。”
荀明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陈康这头狼,从中原一路杀到这里,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断了。他现在就是个赌徒,输光了本钱,只想带着最后一点筹码逃回老家。”
“如果我们刚才射杀了他的探子,他就会像惊弓之鸟,彻底躲进芦苇荡里,或者顺着河道往下游逃窜。那咱们这点人手,在这几百里的烂泥滩上,得找他到什么时候?”
荀明放下酒杯,指节在木桌上轻轻敲击。
“我故意放跑那些探子,就是为了告诉他:这里有船,但路不通。”
“他手底下那三百人,又累又饿。如果不吃饱饭,就算找到船,他们也没力气跟咱们拼命。我留给他时间造饭,就是为了让他安抚军心。”
“吃饱了,人就会有希望。有了希望,才会想着拼死一搏,来抢这过河的船。”
百户听得背脊微微发凉,咽了口干沫。
“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主动撞到咱们的刀口上?”
“不错。”
荀明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抹独属于锦衣卫的冷酷与森寒。
“这浑河的水,太冷了。”
“让他们吃顿热乎的马肉饭,做个饱死鬼。”
“也算是我南境,送这位西北狼王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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