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4764565
# 麦田守望者
李大爷蹲在田埂上,用手捻了捻土,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旱烟。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脚下的黄土地干得裂开了口子,像是一张张渴得张大的嘴。
“要变天啊。”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望向天际线。西北方向,一团团乌云正慢吞吞地聚拢。
他的儿子建国急匆匆地从村那头跑来,白衬衫被汗浸湿了半截:“爸,镇上来通知了,三天后有暴雨,要提前抢收!”
“三天?”李大爷摇摇头,用烟袋锅子在田埂上磕了磕,“我的麦子还得再晒五天太阳。”
“可气象站说...”
“气象站气象站,”李大爷打断儿子,“他们比得过我腿上这三十年的老寒腿?我告诉你,这雨下不来,至少得再等五天。”
建国急得直跺脚。他是村里的新支书,年轻气盛,一心想带着大家走科学种田的路子。可他爹是村里最固执的老庄稼把式,凭着几十年经验种地,从不信什么科学预报。
“您那老寒腿能准吗?”建国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李大爷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我种地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你问问村里,哪年不是我第一个知道要下雨要刮风?哪年不是我第一个抢收抢种?”
爷俩的争吵引来了几个邻居。老王头打着哈哈过来劝架:“建国啊,你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去年那场冰雹,气象站不也没报准嘛?要不是你爹提前招呼大家抢收,那一季麦子就全砸地里了。”
“那是去年!”建国提高了嗓门,“现在科技发达了,卫星云图能看得清清楚楚!爹,这次您就信我一次,组织大家明天就开始抢收,万一雨提前来,损失可就大了!”
李大爷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往家走,甩下一句:“我的地我说了算!你的地,你爱啥时候收啥时候收!”
晚上,李大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昏昏沉沉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三十年来记录天气和农事的心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边角被摩挲得起毛。
“1988年六月十五,东南风转西北风,三日后有雨,提前收麦...”
“1997年七月初三,蚂蚱低飞,蜻蜓点水,两日后暴雨...”
“2005年六月底,老寒腿疼了三日,大雨将至...”
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用颤抖的手写下:“2023年六月十八,云脚发红,地气上升,但蚯蚓未出,蚂蚁未搬,雨当五日后至。”
写完这些字,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乌云已经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星星寥寥无几。风开始刮起来了,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的老寒腿隐隐作痛。
回到屋里,老伴已经醒了,披着衣服坐在炕沿上:“真要和儿子拧着来?”
李大爷闷头抽了口烟:“我是为他好。麦子没收成,他这个支书怎么当?”
“那你就去跟他好好说嘛,非得吵?”
“他那个倔脾气,随我。”李大爷叹了口气,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缭绕。
第二天一早,建国就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喊开了:“各位乡亲注意了!接到镇上紧急通知,未来三天有特大暴雨,请大家今天开始抢收麦子!已经联系了镇上的收割机队,下午就到!”
李大爷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儿子在大喇叭里的声音,脸色阴沉。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拖拉机、三轮车的突突声此起彼伏,人们急匆匆地往田里赶。
“老李头,真不收啊?”隔壁老王推着板车经过,“你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是真的呢?”
李大爷摆摆手:“你们收你们的,我的地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开始打鼓。腿上的老寒疼得更厉害了,这是要下雨的前兆。可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雨不该来得这么急。
中午时分,五台大型收割机轰隆隆开进了村。建国站在打谷场上,拿着扩音器指挥调度:“先收东头那片,土质松,机器好下地!二组的人去帮王寡妇家,她家劳力不够!”
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金色的麦浪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一片片倒下。只有李大爷家的三十亩麦田还直挺挺地站着,在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显得格外扎眼。
建国忙完调度,又来到父亲家。这次他没急着争吵,而是搬了个小凳坐在父亲旁边:“爹,我知道您有经验。但这次不一样,气象台的专家专门来镇里开了会,说这是一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雨,咱不能拿一年的收成赌啊。”
李大爷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开口:“你看看东边那块云,虽然厚,但底下是亮的。再看看现在刮的风,是东南风,不是西北风。要下大雨,得等风向转了才行。”
“爹,现在是卫星时代了,从天上往下看,比咱们从地上往天上看准得多。”
“天上?”李大爷冷笑一声,“天上的神仙也得懂地上的事。我问你,你们那个卫星,看得见地里的蚯蚓往不往外钻吗?看得见蚂蚁搬不搬家吗?看得见蜻蜓飞多高吗?”
建国一时语塞。
李大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下午去地里转转,你忙你的去吧。”
下午三点,天色更加阴沉了。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李大爷背着手在自家田里转悠,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土壤,拔一根麦穗在手里搓搓。
麦粒已经饱满了,但还不够硬实。这时候收,一亩地起码少收五十斤。三十亩就是一千五百斤,按现在的价钱,就是两千多块钱。
两千多块钱,够老伴买一年的降压药了。
他正想着,突然发现田埂边的蚂蚁窝异常安静。按理说,要下大雨前,蚂蚁会成群结队地搬家,可眼前的蚂蚁窝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只蚂蚁在洞口爬进爬出。
再看田边的水沟,几只蜻蜓还在低空盘旋,丝毫没有大雨前那种慌乱。
李大爷心里一动,又走到田的另一头。这里靠近河滩,土壤比较潮湿。他蹲下身,用手刨开一小块土,几条蚯蚓懒洋洋地躺在土里,根本没有要往深处钻的意思。
“怪了...”李大爷自言自语,“这看着要下雨,可这些小东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天变一时,地应三日。”意思是天上的变化快,但大地和生灵的反应会慢一些,也更准一些。
也许,这场雨真的不会来得那么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哎呀!收割机陷住了!”
李大爷抬头望去,只见一台收割机陷进了王寡妇家地头的泥坑里,半个轮子都埋进去了。几个壮劳力正拿着铁锹挖土,想把机器弄出来。
建国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指挥一边亲自上手推机器。但那收割机实在太重,折腾了半天还是纹丝不动。
李大爷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回到家,他从杂物间翻出一条粗麻绳,又牵出家里那头老黄牛。
“你干啥去?”老伴追出来问。
“帮忙。”李大爷简短地答了一句,牵着牛出了门。
等他赶到时,一群人还在跟收割机较劲。建国看见父亲牵着牛过来,愣了一下:“爹,您这是...”
“让开。”李大爷简短地说,把麻绳一头系在牛轭上,另一头扔给建国,“绑到收割机前面的钩子上。”
建国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李大爷拍拍老黄牛的脖子,在它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轻轻吆喝一声。老黄牛闷哼一声,前腿蹬地,开始发力。
“大家一起推!”李大爷喊道。
众人应声而上,有的推机身,有的抬轮子。老黄牛一步步往前挪,麻绳绷得笔直。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噗嗤”声后,收割机的轮子从泥坑里挣脱了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建国擦了把汗,看向父亲,眼神复杂。
李大爷没说话,只是解下麻绳,牵着牛转身要走。
“爹,”建国叫住他,“谢谢您。”
李大爷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告诉开机器的小伙子,王寡妇家那块地靠近河滩,土软,得沿着田埂走,别往中间去。”
建国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傍晚时分,全村大部分麦田都已经收割完毕。金黄的麦粒堆在打谷场上,像一座座小山。人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只有李大爷家的麦田还孤零零地立着,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老李头这回怕是看走眼了。”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他儿子是支书,还能害他?”
“年纪大了,固执呗。”
这些话飘进建国耳朵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父亲不是固执,只是相信自己的经验。可这次,父亲真的错了吗?
晚饭时,爷俩坐在一张桌上,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老伴忧心忡忡地说。
李大爷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爹!”
李大爷放下碗筷,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的。
“我的麦子...”建国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雨虽然大,但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倾盆而下。而且下了不到十分钟,雨势就开始减小。二十分钟后,雨完全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水声。
建国冲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乌云正在散去,西边的天空甚至露出了一抹晚霞。
“这...这是咋回事?”他愣住了。
李大爷也走出来,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积水:“这叫过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的暴雨不是这样的。”
“可气象台明明说...”
“他们没说错,”李大爷打断他,“是有暴雨,但不在咱们这儿。你闻闻,这风里是不是有股鱼腥味?”
建国使劲闻了闻,确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从南边大河边吹来的风。”李大爷说,“暴雨下在那边了,咱们这儿只是擦了个边。”
果然,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昨晚的暴雨确实下了,但主要集中在下游的河湾区,几个地势低的村子受了灾,农田被淹。而李家庄这边,除了打湿了地面,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更令人惊讶的是,因为那场短暂的雨水,李大爷家麦田里的麦穗经过一夜的滋润,颗粒更加饱满。三天后,当李大爷终于开始收割时,每亩产量比往年还多了二十斤。
打谷场上,人们看着李大爷家金灿灿的麦粒,都沉默了。
建国走到父亲面前,欲言又止。
李大爷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没错,我也没错。你信天上的眼睛,我信地上的耳朵。咱们爷俩加一块儿,就都对了。”
那天晚上,李大爷把儿子叫到跟前,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这个,给你。”
建国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年的农事经验,每一次天气变化,每一种自然征兆,每一回收成好坏,都记得清清楚楚。
“爹,这...”
“我这套老经验,过时了。”李大爷说,“但里头有些东西,也许还有用。你拿去,跟你那些科学方法比对比对,看能不能找出些门道来。”
建国捧着笔记本,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一位老农用一生心血写就的大地之书。
“我会好好看的,爹。”
几天后,建国在村委会提出一个新方案:成立一个“老中青结合”的农业气象小组,既参考现代气象预报,也收集老农的经验观察,两相结合,做出更准确的农事判断。
李大爷被请去当了顾问。第一次开会时,他拘谨地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当建国请他讲讲如何通过观察昆虫判断天气时,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从蜻蜓讲到蚂蚁,从蚯蚓讲到青蛙,每一句话都来自几十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亲身经历。
年轻的技术员们听得入迷,有人飞快地敲着键盘记录,有人用手机录音。会议结束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激动地说:“李大爷,您说的这些,很多都能用现代科学解释!比如蚯蚓对气压变化敏感,蚂蚁能感知湿度变化...您的经验太宝贵了!”
李大爷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年秋天,村里遇到了罕见的干旱。气象台预报近期无雨,建议抓紧灌溉。但李大爷观察了几天后,提出不同意见:“不出十天,必有大雨。”
他列举了几个迹象: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在慢慢上升;傍晚时分的霞光呈现特殊的铜红色;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树叶的反面都朝上了。
建国犹豫了。一边是气象台的权威预报,一边是父亲的多年经验。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先灌溉一部分急需用水的田地,剩下的等几天看看。
果然,第八天夜里,一场大雨如期而至,解了全村的旱情。更巧的是,因为听从了李大爷的建议,村里节省了一大笔灌溉费用。
这件事传开后,邻村的人也慕名而来,向李大爷请教天气和农事。建国趁机提出,把父亲的经验整理成册,配上科学解释,做成一本实用农事指南。
李大爷开始口述,建国记录整理,技术员小王负责查证科学依据。三个月后,一本名为《大地之言:老农经验与现代科学对话》的小册子印出来了。
发书那天,村里开了个大会。李大爷被请到台上,手里拿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小册子,手有些发抖。
“我种了一辈子地,”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总觉得,我这套老东西过时了,没用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派上点用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建国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在田埂上走,教他认识各种庄稼,告诉他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
那时候,父亲的身影高大得像一棵树。后来他长大了,去城里读书,学了新知识,回来总觉得父亲那套太土、太旧。可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的经验不是旧,是深;不是土,是根。
大会结束后,爷俩一起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爹,明年我想在村里搞个试点,”建国说,“把您的经验编成小程序,结合气象数据,给每块田做个性化农事建议。”
李大爷点点头:“你看着办吧。我就一个要求:别太迷信机器。地是有灵性的,你得听它说话。”
“怎么听?”
李大爷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像这样,跟它亲近。”
建国也蹲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一把土。土是温的,软软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听见什么了?”李大爷问。
建国屏息凝神,起初只听见风声和远处的狗叫。但慢慢地,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那是种子破土的声音,是庄稼拔节的声音,是大地呼吸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我听见了。”
李大爷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听见就好。听见了,你就知道该怎么种地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村庄笼罩在暮色中。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田野里,新一茬的庄稼正在悄悄生长。
李大爷和儿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脚下是坚实的大地,他们的头顶是辽阔的天空。在这天地之间,一个老农用一生的时间,学会了倾听大地的语言;而他的儿子,正在学习如何让这古老的语言,在新的时代继续传唱。
远处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李大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听见没?”他说,“青蛙叫得这么欢,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建国也停下来,认真听着。这一次,他不再怀疑,只是点点头:“嗯,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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