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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0


第四间病房

我接到表姐电话那天,正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说外婆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回老家一趟。

我放下电话,看着碗里泡得发涨的面条,愣了好一会儿。上一次见外婆是三年前,她八十大寿,精神得很,还能一个人走三里路去镇上赶集。我妈说,外婆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三个月前摔了一跤,摔断了胯骨,送到县医院住了几天,回来后人就不太对了。

“怎么个不对法?”我问。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从省城到我们县,动车四个小时,再转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镇上,然后走四十分钟山路。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外婆家在山坳里,三间瓦房,门前有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玩过,那时候槐花开了,香得能飘出二里地。现在槐树还在,但枝丫稀稀拉拉,叶子黄了大半。

表姐在门口等我。

她比我大两岁,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嫁到隔壁村后就见得少了。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颧骨高耸着,看起来比我妈还老。

“进去吧。”她说,“外婆刚醒。”

我跨进堂屋。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竹躺椅,外婆就躺在那上面。她盖着一条红花棉被,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比表姐还高,颧骨下面的两腮凹进去两个深坑。

我喊了一声:“外婆。”

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在我身上。

“三儿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心里松了松。还能认人,还能说话,兴许没那么糟。

我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握住她的手。手很凉,皮包着骨头,像握着一把干柴。

“外婆,我回来看你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她开口了。

“三儿,”她说,“你帮我数数。”

“数什么?”

“数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堂屋左边的墙角。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墙,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

“那里。”她说,“你看不见吗?”

我转过头看表姐。表姐站在门口,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看不见。”我说。

“哦。”外婆说。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厢房。

这间房以前是我妈住的,后来我妈嫁人了,就空了下来。房里还有我妈年轻时用过的衣柜、梳妆台,上头落满了灰。

表姐给我铺了床,临走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有事喊我。”她说。

“姐,”我叫住她,“外婆白天说的那个……是什么?”

表姐没回答。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椽子。

瓦房没有天花板,一眼能望到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夜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吹得房梁上挂着的蛛网一飘一飘。

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堂屋那边传来的。

很轻,很细。

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侧着耳朵听。

是外婆的声音。

她在数数。

“一。”她说。

“二。”

“三。”

“四。”

数得很慢,中间隔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数到“七”的时候,她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来了。”

我浑身汗毛一炸,猛地坐起来。

堂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睁着眼坐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表姐:“外婆晚上经常那样吗?”

表姐低着头喝粥,没吭声。

“姐。”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她说,“我晚上告诉你。”

白天没什么事。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外婆躺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泥地被晒得发白,几只鸡在墙根刨食,时不时咕咕叫两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不时地就会想起昨天晚上外婆说的那句话。

“你来了。”

她在跟谁说话?

傍晚的时候,太阳刚落下去,天还没黑透,表姐拉着我出了门。

她带我走到村后头,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座坟前停下来。

新坟。土还是黄的,坟头上压着几张黄纸。

碑也很新,白色的花岗岩,上头刻着几个红字。

我凑近看。

碑上刻着的是一个名字。

我不认识。

但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眯着眼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有点眼熟。

“这是谁?”我问表姐。

“王秀英。”她说。

我搜肠刮肚地想,想不起来。

“我不认识。”

“你见过。”表姐说,“小时候见过。住村东头的,以前给咱们送过柿子。”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嗓门很大,笑起来咯咯的。每年秋天她家柿子熟了,就会摘一篮子送过来。

“她怎么了?”

“死了。”表姐说,“三个月前死的。”

三个月前。

我心里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淹死的。”

“淹死?村里哪有河?”

“不是河。是塘。村东头那口塘。”

那口塘我知道。小时候夏天去游过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我下巴。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淹死在那种地方?

“怎么回事?”

表姐没回答。她蹲下去,从兜里掏出几张黄纸,用打火机点着,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死之前,”表姐说,“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县医院。和外婆同一个病房。”

我愣住了。

“你是说——”

“外婆住那间病房的时候,王秀英就住在隔壁床。她们住了三天。三天后,王秀英就死了。淹死的。”

“这能说明什么?”

表姐抬起头看我。

“王秀英不是第一个。”

她说。

“外婆住那间病房之前,那间房里还死过人。一个男的,六十多岁,晚上睡下去,第二天早上没醒。医生说心梗,家属没闹,拉回去埋了。”

“再往前呢?”

“再往前还有一个。女的,七十多,脑溢血。”

她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亮她的眼睛。

“那间病房,一共四个床位。三个月里,死了三个。”

风从坟头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那外婆呢?”我问,“外婆住了几天,出来不是没事吗?”

表姐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明天。”她说,“明天是第四十九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但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去想外婆白天说的那句话。

“你帮我数数。数人。”

她在数什么?

她在数谁?

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被吵醒的。

又是数数的声音。

从堂屋传来。

“一。”

“二。”

“三。”

我下了床,光着脚,轻轻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外婆还躺在竹椅上。但她没有睡。她侧着身子,面对着东边那堵墙,正在说话。

不对。

不是说话。

是在数数。

“四。”

“五。”

“六。”

数到“七”的时候,她停了。

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我正想推门出去,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东边那堵墙的方向传来的。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呼。呼。呼。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从东墙那边,一步一步走过来。

“七。”外婆说。

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外婆说:“还差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问我妈那间病房的事。

我妈是下午到的。她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后也赶了回来。

我问她知不知道外婆住院时隔壁床死过人。

我妈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说:“别听你表姐瞎说。”

“那到底有没有?”

“有。”我妈说,“但那又怎么样?医院死个人不是很正常?”

“三个月死了三个,也正常?”

我妈没回答。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择菜,手指头有点抖。

“妈。”

“别问了。”她说,“你外婆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她数什么呢?”

我妈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奇怪。

“你听见了?”

“昨天晚上。”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是她摔断胯骨那天的事。”

“什么事?”

“她摔的那天,不是在自家摔的。她去村东头那口塘边上摘野菜,踩空了,掉进去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她捞上来了。”

“谁?”

“不知道。”我妈说,“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岸边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说,把她捞上来的是个女的。穿蓝布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把她推上岸就不见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她掉进去的那天,是王秀英死的第几天?”

我妈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了。

第七天。

第七天。头七。

那个把她救上来的女人——穿蓝布衣服,头发湿漉漉——

是王秀英。

可王秀英七天前就死了。

淹死的。

淹死在那口塘里。

那救外婆上来的,是谁?

那天晚上,我和表姐守夜。

外婆睡在堂屋的竹椅上。我们搬了两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表姐忽然说:“今天是第四十九天。”

“什么四十九天?”

“王秀英死的第四十九天。”她说,“七七。”

我愣了一下。

四十九天。七七四十九天。

头七、二七、三七——到七七,是最后一个七。

我听老人们说过,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魂魄才真正离开人间,去该去的地方。

“所以呢?”我问。

表姐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外婆身边,低头看着她。

外婆睡着了。呼吸很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表姐忽然说:“外婆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她们。”

“什么她们?”

表姐转过头看我。

“那间病房,一共四个床位。三个月里,死了三个。王秀英是第三个。那三个,每一个死之前,都跟外婆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们说,那间病房里,有四个人。”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可那间病房只有三张床。”

“对。”表姐说,“但那三个人都说,有四张。多出来的那张,在墙角。上面躺着一个女的。穿蓝布衣服。”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外婆从医院回来后,就开始数。”表姐说,“每天晚上,她都要数。从一数到七。她说,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们。”

“看见谁?”

“那三个死掉的人。”

表姐低下头,看着外婆。

“她数了七七四十九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婆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嘴巴动了动。

“一。”她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二。”

表姐抓住我的手,攥得我生疼。

“三。”

“四。”

“五。”

“六。”

数到“七”的时候,外婆停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东边那堵墙。

“都来了。”她说。

我也看向那堵墙。

什么都没有。

只是墙。

但就在我盯着那堵墙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喘气的声音。

呼。呼。呼。

不止一个人。

是三个。

三个人的喘气声。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种说不清的、属于本能的感知——我知道那里有人。

东墙根底下,并排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矮胖,圆脸——是王秀英。

左边那个高瘦,看不清脸——应该是那个脑溢血死的老太太。

右边那个佝偻着背——是那个心梗死的男人。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外婆。

外婆也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秀英开口了。

她说:“我们等你。”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外婆说:“等多久了?”

“四十九天。”王秀英说,“今天满了。”

“满了怎么样?”

王秀英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来,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表姐的指甲掐进我手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外面传来的。

脚步声。

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蓝布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她抬起头。

是王秀英。

不对——我猛地转过头,看向东墙根——

王秀英还站在那里。

门口又站着一个王秀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圆脸,一模一样的眯着眼笑的表情。

东墙根的王秀英,嘴角慢慢咧开,咧开,咧到耳根——

门口的蓝衣女人走进来,一步一步,走进堂屋,走进东墙根,走进那三个人中间。

四个。

四个人。

蓝衣女人站定,转过身,看着外婆。

她说:“你来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外婆笑了。

她说:“来。”

她坐起来。

骨折的胯骨,三个月的卧床,忽然全都好了。她掀开被子,下了躺椅,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

她朝那四个人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东墙根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三儿。”她说。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帮我一个忙。”

我拼命点头。

她笑了笑。

“给我多烧点纸钱。”她说,“这四个老姐妹,牌瘾大得很。不够输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那堵墙里。

不见了。

四个也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表姐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着那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墙。

第二天,我们把外婆埋了。

按规矩,人死在医院,或者死在别处,是不能再进屋的。但外婆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躺椅上,干干净净的,可以埋进祖坟。

入殓的时候,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表姐往她手里塞了一副扑克牌。

“外婆爱打牌。”她说。

我看着那副扑克牌,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四个老姐妹。

牌瘾大得很。

我抬头看向东边那堵墙。

墙是老墙,土坯的,刷过很多次白灰,但白灰已经发黄发暗,有好几处剥落下来,露出里头的土坯。

但就在那堵墙上,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白灰是新剥落的。

我走过去看。

那不是剥落的。

那是手印。

五个手指的印子。

像是有什么人,用手掌按在墙上,把墙按出了一个凹坑。

我伸手比了比。

手印的大小,和外婆的手差不多。

我站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

从墙的另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老太太的笑声。

夹杂着麻将牌哗啦啦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听着。

一个声音说:“三万。”

另一个声音说:“碰。”

然后是外婆的声音。

她说:“等等我,马上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们给外婆上了坟。

烧了很多纸钱。表姐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副新麻将,一起烧了。

火光照着我们,烤得脸发烫。

表姐忽然说:“你相信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但她没问我信不信。

她是问我——你相信吗?相信外婆最后看见的那些东西。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往回走。

走到村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间病房,是县医院的第四间病房。

外婆住的,是四号床。

她出院那天,护士来收拾床铺,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护士把那张纸给了我妈。

我妈收着,一直没看。这次回来收拾遗物,才翻出来。

是一张住院部的便签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是外婆写的。

我拿出来看。

第一行:一号床,张桂芳,七十三岁,脑溢血,死了。头七那天回来看过我。

第二行:二号床,李德明,六十八岁,心梗,死了。二七那天回来看过我。

第三行:三号床,王秀英,六十五岁,淹死,死了。头七那天把我从塘里推上来。

第四行是空的。

空着,但下面写着一个数字。

四。

一个歪歪扭扭的“四”。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她们说,四号床是留给我的。

我等了四十九天。

她们来接我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表姐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山坳里的村子渐渐近了,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纸钱烧过的焦糊味。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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