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54656


##  镜中不渡

>  妻子买回一面古董镜子的当晚,镜中倒影竟劝我尽快离婚。

>  我惊恐万分,将此事告知妻子。

>  妻子微笑着抚摸我的脸庞:“可这栋房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镜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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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宋晚从城西旧货市场淘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睡着,被门轴转动的声音惊醒。天已经黑了,客厅没开灯,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亮了一瞬,把她手里的东西映出一道狭长的暗影。

那是一面穿衣镜,胡桃木框,雕花繁复,四角有细微的虫蛀痕迹。她侧身把它挪进来,镜面朝下,我没能第一时间看见镜子里的内容。

“怎么又买东西。”我揉着眼睛去接。

她躲了一下,笑说沉,你腰不好,别闪着了。

我没坚持。她总是这样,收东西有她自己的秩序,不容旁人置喙。结婚三年,我渐渐习惯。

镜子被立在了卧室门边的墙角。她退后两步端详,发梢还有些湿,大概是下午出门时淋过雨。窗帘没拉,玻璃窗外是稠黑一片。

“好看吗?”

我说好看。

其实那镜子立在那里并不协调。它太旧了,色调沉黯,与白墙和现代的极简家具格格不入。而且角度也不对,斜对着床尾,夜里翻身,冷不防会瞥见自己的轮廓。

“明早我挪一下。”我说。

她没答话,已经去洗漱了。

那晚我睡得不沉。凌晨两点多醒过一次,卧室里黑得干净,窗帘透进一点城市边缘稀薄的天光。我没有立刻翻身,就那样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然后我看见了它。

镜子斜对着床尾,角度恰好,从我躺着的位置望过去,能完整地看到镜中映出的床和床头柜。以及,一个侧躺的人影。

那人影的姿势几乎和我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我侧卧时右手搭在被子上,镜中的人影却把手垂在床沿。

而那面镜子里,原本应该只有我自己。

我没有动。也许是还没醒透,也许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按住了。我就那样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人影,心里涌起一个异常平静的念头——

那不是我的倒影。

那个“人”慢慢坐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镜框的桎梏里,它背对我坐着,面朝床尾的方向。然后它转过头。

即使隔着整个卧室的黑暗,我也能清晰看见它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表情却全然陌生。它没有惊恐,没有困惑,只是静静地望着床上的我。像在打量,像在确认。然后它开口。

声音很轻,像砂纸打磨过木头的边缘。

“离开她。”

我没能应答。喉咙里像塞了棉絮。

“现在走,”它说,“还来得及。”

然后它抬起手,镜中那只垂在床沿的手,指着我身边的枕头——

那里本该是宋晚的位置。

是空的。

我猛地坐起身。灯亮了。

宋晚站在门边,手指还搭在开关上。她穿着睡袍,头发已经干透了,在灯光下泛着很柔和的黑色。

“怎么起来了?”她走过来,“做噩梦了?”

我看着她。她弯下腰,用手背贴我的额头,带着沐浴露的淡香。那只手是温热的。

“出好多汗。”她皱眉。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它忠实地反射着床尾的斗柜和墙上的装饰画,边缘处有我自己半坐起的狼狈侧影。只是一面普通的、沉默的旧镜子。

“……几点了?”我问。

“快三点。要喝水吗?”

我说好。

她去倒水。我坐在床沿,没有再看那面镜子。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问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睡。”她的语气很平常,“看你睡得不踏实,去客厅坐了一会儿。”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客房。她没有回娘家过夜的习惯,但偶尔失眠会在沙发上坐到天亮。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那面镜子,”我说,“明天还是挪走。”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太想把那个梦讲给她听。一来太过离奇,二来我怕她笑我——结婚三年了,梦见镜子里的自己劝离婚,说出来像个蹩脚的谐谑段子。

“挡路。”我说。

她没应声。安静了几秒,她说,好。

水杯见底。她接过去放在床头,关灯。被子窸窣响动,她在我身侧躺下,背对着我。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我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有什么不对劲。

那面镜子斜对着床尾,角度恰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斗柜和装饰画的边缘。它忠实地反射它该反射的一切,不偏不倚。

可是,如果是这样——

我是什么时候看见镜中倒影的?

入睡前我没有朝那个方向看过,半夜醒来时也没有挪动过位置。我从躺姿到坐起身,中间没有经过镜子视野的任何一次反射。

我没有与它对视过。

但它看见了我。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对着屏幕发呆。

镜子的事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讲。说我看见倒影开口说话?说我被一面镜子吓得半宿没睡?说妻子买回来的古董不干净?

同事老周路过,敲了敲隔板:“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

我说是啊,最近失眠。

他压低声音:“怎么,嫂子又折腾你?”

我没接话。老周知道宋晚睡眠浅,我翻身重了都能吵醒她。有次团建喝多了,我抱怨过几句,说结婚后就没睡过整觉。他自此认定宋晚难伺候。

其实不是的。

宋晚不难伺候。她细致、安静、从不大声说话。她记得我吃虾过敏,记得我低血糖会在口袋里备糖。我的衬衫永远熨得平整,冰箱里永远有我加班回来能热着吃的饭菜。

这样的妻子,怎么会是难伺候的人。

下班时下雨了。

我没带伞,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雨不大,斜斜密密的,像帘子垂在昏黄的光里。鬼使神差的,我没有刷卡进站,转身往城西方向走。

旧货市场在一条背巷里。雨水把尘土压下去,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潮湿布料的气味。我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宋晚说的那家店。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瘦,背略驼,正对着门口的藤椅看手机。我说明来意,他抬眼打量我一下。

“那镜子,是您太太买走的。”

“是。”

“用了?”

“……昨晚刚放家里。”

他收起手机:“有什么问题?”

我在藤椅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小而密的水花。

“那镜子,”我说,“是从哪里收来的?”

他沉默片刻。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他慢声道:

“城南老宅拆建,从一户人家里清出来的。那宅子空了很多年。”

“空了很多年?”

“是。”他顿了顿,“上一任房主,是位太太。先生早亡,她独自住到终老,无儿无女。房子收归公有,东西就散了。”

我望着他。

“那位太太,”我说,“是怎么去世的?”

他没有立刻答话。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戏曲,被雨雾揉得模糊。

“摔的。”他说,“从楼梯上摔下来,第二天才被发现。手里攥着块碎玻璃,照自己的脸。”

雨声忽然很大。

“法医说是意外。年纪大了,夜里起身,没踩稳。”他顿了顿,“那镜子当时就摆在卧室。人倒下去的时候撞碎了镜面,后来重新配过。”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站起身时我几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开始有人收摊。我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面镜子——”我背对着他,“为什么会到我太太手里?”

他没有回答。我回头,他依旧坐在藤椅上,目光穿过我,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先生,”他说,“镜子从来不会自己选中主人。”

回到家时,宋晚正在厨房。

饭菜的香气漫出来,暖黄的灯光、碗碟轻碰的细小声响、她在灶台前低头尝汤的侧影——这幅场景我见过千百次。不知为什么,今晚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回来了?”她没回头,“洗手吃饭。”

我站着没动。

她关火,转身看我。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她好像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垂在耳侧。

“怎么站着?”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洗手台上她的护肤品整齐排列,我的剃须刀靠边。毛巾架上是两条不同颜色的毛巾,挨在一起。镜前灯亮着,照出台面的一切。

我抬头。

镜子里是我自己。玄关灯从门缝透进来,勾出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轮廓。

我开了水龙头,掬起冷水洗脸。

关上水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

是从镜子深处。

“你去找过那个人了。”

我没有抬头。

水滴顺着眉骨滑下来,落进洗手池。镜面上也溅了水渍,几颗细密的水珠,把我的脸切割成零碎的几块。

“你不该去的。”那个声音说。

我撑住洗手台边缘。

“你是谁?”

它没有回答。

我终于抬起头,正视镜中的“自己”。它的表情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那神态我见过——在宋晚脸上。她安抚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态,不急不躁,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你要我离开她。”我说,“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它望着我,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的沉默里,我听见厨房里宋晚在摆碗筷,筷子尖磕在瓷盘边缘,清脆的一声。

“镜子在你家几天了,”它说,“你有没有在里面见过她?”

我怔住了。

“你见过她的倒影吗。”

我拼命回想。进门时,她侧身挪镜子,镜面朝下。立好之后,她退后端详,背对镜面。半夜惊醒,镜中只有那个陌生的“我”。今早出门,她先我一步离开卧室……

我没有见过。

一次都没有。

“镜子立在那里,”它说,“正对着床尾,正对着她常坐的梳妆凳。可是她从不在它面前停留。她不会从它身边经过,不会在它照见的地方换衣服。你以为那是偶然?”

我没有答话。

“她买了镜子,却不照镜子。”它看着我,“你一次都没有问过。”

是。我没有问过。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是故意避开镜子的。”我说,“为什么?”

它没有回答。镜中的“我”低下头,面容隐入一片模糊。我看见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

“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镜子。”

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仿佛隔世。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宋晚敲门,声音温柔:“怎么了?菜要凉了。”

我关掉水,应了一声。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

那顿饭我几乎没动筷子。

宋晚没有追问。她安静地吃完,收拾碗筷,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她的手指擦过杯沿,指甲是淡淡的肉粉色,没有涂甲油。

“宋晚。”我叫她。

她停住。

“你照过那面镜子吗?”

她的背影顿了一瞬。很轻,几乎看不出。然后她继续擦干手上的水珠,把抹布搭回架子上。

“没有。”她说。

“为什么?”

她转过身,靠着流理台,目光越过我落在厨房门口的方向。灯在她脸上打下浅淡的阴影。

“我不喜欢照镜子。”

“以前没听你说过。”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站起来。

“宋晚,那镜子是你特意去买的。旧货市场那么远,你很少独自出门。你买它回来,立在那里,却从来不照它。”

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镜子。”我说,“对不对?”

她望着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是我母亲的镜子。”她说。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去世以后,镜子被收走了。我找了很久,去年才知道在那家店里。”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板不肯卖。我去了很多次,他才松口。”

“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看向我,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说我母亲死前摔碎了镜子,手里攥着玻璃碎片,对着碎片照自己的脸?”

我没有问出口的话,她替我说了。

“我母亲不爱照镜子。”她说,“自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穿衣镜。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我见过她旧照片,梳妆台上摆着很大的玻璃镜,她穿着旗袍,对镜描眉。”

她顿了顿。

“我父亲去世那年,她把家里所有镜子都收起来了。那面穿衣镜是她亲自拖去杂物间的,我躲在楼梯拐角看着她,她一个人,拖着比她还高的镜子,一步一步,很慢。她没有哭。”

我想象那个画面。空荡的走廊,寡居的女人,一面沉默的镜子。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宋晚低下头,“她开始对着空墙说话,对着窗户说话。她说我父亲在镜子里等她,每次她照镜子都能看见他。她说他想带她走。”

她停顿了很久。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不信她的话,我以为她太思念父亲,生了心病。我把家里的镜子都收走了,把穿衣镜锁进杂物间,钥匙扔进河里。”

“你是不想她看见父亲,”我说,“还是不想她跟着走?”

她没回答。

“最后她还是找到了。”宋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杂物间的钥匙早就不在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打开的锁。那天晚上她起夜,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

“她手里攥着块碎玻璃。”宋晚说,“法医说是摔下去的时候撞破了镜子,玻璃碎片握进手里。可我知道不是的。”

“她是自己拿的。”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看见了镜子里的父亲,她跟着他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她不照镜子,不是害怕看见母亲。她是害怕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害怕母亲等了那么多年,父亲终究没有来接她。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僵,然后慢慢软下来。

“镜子没有错。”她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只是想把它带回家。”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夜里我独自走进卧室。

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那面镜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镜中立着斗柜和装饰画的暗影,边缘处是我模糊的身形。

我走近一步。

镜中的我跟着走近一步。

我停在它面前。

“你还在吗?”

镜中的倒影没有动。月光下,它的面容与我一般无二,只是眼神不同。那眼神太过平静,不似活人。

“她在你母亲镜子里看见了她的丈夫。”我说,“你在我的镜子里,想告诉我什么?”

镜中的人静静望着我。

然后它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你以为她真的是从旧货市场买回这面镜子的吗?”

我僵住了。

“你找到那家店,店主告诉你,他去年才从拆迁老宅收来这面镜子。你太太去过很多次,他才肯卖。”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位太太——他口中的‘原主人’——亡故是哪一年?”

我没有问过。

月光很冷。镜中人的面容在我眼前渐渐变化。眉目还是我的眉目,神情却越来越陌生——那不是我的神情,是另一个人的。

是那个在镜中等候了多年的、不肯离开的人。

“她姓周。”镜中人说,“丈夫早逝,独居于城南老宅,无儿无女。终年七十二岁。”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亡故是二零一九年。”

宋晚的母亲,是一九年在城南老宅过世的。

“这面镜子,”我说,“是我岳母的镜子。”

“是。”

“可你说那宅子无儿无女……”

镜中人不答。

我忽然想起白天店主说过的话。他说,那宅子空了很多年。他说,房主是位太太,先生早亡,她独自住到终老,无儿无女。

无儿无女。

可宋晚是她的女儿。

一个念头像冰水,从头浇下。

“宋晚没有对我说实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对吗?”

镜中人的面容沉入暗影。

“你太太,”它说,“从不照镜子。”

我没有追问。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我只是转过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尽头亮着灯。

宋晚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她背对着我,面朝镜子。

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她,正缓缓转过头来,冲我微笑。

那是一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可镜子里的她,脸侧分明有一道未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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