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12644
床底下的呼吸声
外婆死前三天,把我叫到床边。
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干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趴下去听。
“床……底下……”
我说外婆您说什么?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已经泛黄,但瞳孔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她攥着我手腕的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别……看……”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后,她走了。
葬礼办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爸妈在外面招待帮忙的亲戚,嘈杂的人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
这是外婆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木梁青瓦,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响。他们说这房子明年要拆了,东西该收的收,该扔的扔。
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吵,是因为那句话。
床底下。
别看。
我侧过身,低头看向床沿。
老式的木床,床单垂下来,离地面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床底下照过去。
灰。破旧的拖鞋。几个发霉的纸箱子。还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本泛黄的书。
什么都没有。
我关掉手电,翻个身,逼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呼——
吸——
呼——
吸——
就在床底下。
我妈说我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她说外婆走之前那几天,我一直守在医院,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回来又折腾葬礼,脑子不清醒很正常。
我说我真的听见了。
“听见什么?”
“呼吸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傻孩子,这老房子哪哪都漏风,风灌进来可不就是那个声儿?”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不一样。风的声音是散的,是忽大忽小的。但我听见的那个声音是均匀的,是有节奏的,是有规律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躲在床底下,一直没有离开。
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外婆的房间。
我爸妈睡在隔壁。我叮嘱他们不要关门,有事我喊一声他们就能听见。
十一点,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呼吸声是从十二点零几分开始的。
呼——吸——
呼——吸——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像是就贴在我后脑勺正下方的床板底下。
我没动,也没出声。
手指慢慢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调到录音模式,然后悄悄把手伸到床边,把手机塞进床沿和床垫的缝隙里。
录了大概十分钟。
我不敢往下看,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听那个呼吸声在我身下一进一出。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出手机,点开录音。
录音很长,有整整六个小时。我拖到十二点那一段,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沙沙沙——
我的翻身声。
吱呀——
床垫的声音。
呼——
呼——
我的呼吸声。
我自己的呼吸声。
别的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听错了?是不是真的因为太累,出现了幻听?是不是那个声音其实是我的呼吸,只不过睡迷糊的时候分辨不清?
我决定做个实验。
我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镜头对准床底的方向,开着录像。然后我躺下来,假装睡觉。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什么都没发生。
我盯着天花板,盯得眼睛发酸。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
呼——
吸——
那个声音出现了。
从床底下传来的,均匀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我没动,也没出声,就那样躺着,听那个声音响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我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床底下照过去。
灰。破旧的拖鞋。纸箱子。搪瓷盆。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呼吸声——
停了。
就在我坐起来的一瞬间,停了。
我举着手电筒,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床底,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床底下。
是门外。
有什么东西,正在挠门。
滋——滋——滋——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回头看向房门。
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里昏暗的光。
光带上有阴影。
一根手指,正在门缝底下,从左往右,慢慢地划。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刚碰到屏幕,那个挠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细,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走远了。
第四天早上,我把录像打开。
十二点零三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床底下黑洞洞的,没有任何东西进出。
但我听见了声音。
那个呼吸声,从床底下传出来,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整整响了四分五十七秒。
然后画面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按下暂停,往回倒。
十二点零八分,我的坐姿开关灯那一瞬间,画面边缘有东西动了一下。
我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十二点零八分二十三秒,我坐起来。手电筒的光照亮床底——
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下,往里面缩了一下。
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定在那里,一帧一帧往后翻,终于翻到了那一帧。
灰。破旧的拖鞋。纸箱子。搪瓷盆。
还有盆后面,那一团比黑暗更黑的影子。
它在动。
我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然后我发现,那个影子在看着我。
它没有眼睛,没有脸,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因为我翻到那一帧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录上去的,是后来跳出来的。
“别看。”
我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行字闪了一下,消失了。我退出相册,重新打开,那一段视频还在,但十二点零八分那一帧,什么也没有了。灰。拖鞋。纸箱子。搪瓷盆。
盆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五天晚上,我没有睡在外婆的房间。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灯,裹着被子,背靠着墙。房门关着,但我能看见那扇门。客厅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但我不敢闭眼。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脚步声。
从外婆房间里传出来的。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那种很轻很细的、贴着地面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床底下爬出来。
然后房门开了。
门把手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手。
枯瘦的、皮肤皱巴巴的、指甲灰白的手。
那只手扶在门框上,然后门被推得更开了一些。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我外婆。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比死前更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沙发前面,停下,低头看着我。
离得太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死人的味道,是那种老衣柜里樟脑丸混着旧棉絮的味道。
她张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床底下……”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模糊。
“别看……我一直在……守着……”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到头,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团雾气,散在客厅的空气里。
天亮之后,我找到我妈。
我说我昨晚看见外婆了。
我妈正在收拾外婆的遗物,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听见我的话,她手里的相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捡起那本相册,翻开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一间屋子,木梁青瓦,和这间老房子一模一样。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婴儿。
“你外婆。”我妈说。
我愣了一下。
“你外婆一岁那年,她妈死了。”我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难产,死在自家床上。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救过来。”
“那她……”
“你外婆一直说她记得她妈。”我妈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张照片,“你看,这是她妈,她长得像她妈。”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斜襟的褂子,头发挽起来,脸很瘦,颧骨很高。
和我昨晚看见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妈合上相册,看着我。
“你外婆以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总觉得床底下有人。不是害怕,是觉得有人一直在那儿,守着她。后来她结婚了,搬家了,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直到前几天,”我妈顿了顿,“她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妈,谢谢你守了我这么多年。”
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那间已经空了的老屋,忽然想起外婆临死前攥着我手腕的眼神。
她不是害怕。
她是在提醒我。
床底下那个东西,从她出生那年就一直在那里,守了她整整八十二年。
她走了之后,它没有走。
它还在那儿。
等我。
“妈。”我开口。
“嗯?”
“那个搪瓷盆,”我说,“外婆床底下的搪瓷盆,里面放的那几本书,是什么书?”
我妈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没打开看过。”
我站起来,走向那间老屋。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空空的,床单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我趴下来,往床底下看。
灰。破旧的拖鞋。纸箱子。
还有那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本泛黄的书。
我把盆拖出来,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开封面。
是一本日记,手写的,字迹娟秀,但不是外婆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十五。今日产下一女,取名小梅。我身子不好,恐难久活。唯愿这孩子平安长大。若我去了,便在床底陪着她罢。不要怕,娘不走。”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拼尽全力写下的:
“她长大了,我要走了。看见这本日记的人,不要怕。床底下那个,是舍不得。”
我捧着那本日记,跪在老屋的地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又睡在了老屋。
关灯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半夜,那个呼吸声又响了。
呼——吸——
呼——吸——
很轻,很均匀,就在我身下。
我没害怕,也没动,就那么躺着。
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对着床底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呼吸声停了。
停了几秒。
然后——
我感觉到一只手,从床底下伸上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只手是暖的。
(https://www.lewenwx00.cc/3908/3908786/3905539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